陈锐看见宜章县城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
城不大,建在两条河的汇合处。城墙是老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又补,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深浅浅。城门口有兵站岗,但不是灰布军装,是黑制服——当地民团的人。
左毅趴在他旁边,举着望远镜。
“城里有咱们的人。东门外头有人在烧火堆,三长两短,是信号。”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数城墙上的人影。
三十七个。
东门最薄弱的,墙上那道裂缝,去年应该又塌过一回,新补的砖颜色比老砖深两度。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攀城路线。火力死角。撤退通道。
鼻腔里一热。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左毅转头看他。
“你——”
“没事。”
陈锐把血擦在雪里,雪化开一小片红。
“今晚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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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时,没有月亮。
陈锐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东门外那片火堆附近。
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炭在暗红。火堆边蹲着三个人,裹着破棉袄,缩成一团。
刘老栓趴在陈锐右边,枪口对着那三个人。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他试过,端枪没问题,就是时间长了会抖。
周根生趴在左边,枪口也对准那三个人。
他的手不抖了。
从幕阜山下来之后,他的手就不抖了。
陈锐盯着那三个人的动作。
——又添了一根柴。
三长两短。
信号对上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
那三个人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站起来,三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颧骨很高。他打量着陈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个人。
“陈铁山?”
陈锐点头。
那人伸出手。
“我姓方,方志远。周教官让我在这儿等你。”
陈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全是老茧。
方志远压低声音:
“城里现在驻着一个营,三百多人。他们的人,三分之二在城南,三分之一在城北。东门归民团管,民团团总跟我喝过酒,今晚会放水。”
他顿了顿。
“你们进去之后,往北走,第二条巷子右拐,第三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那里有人接应。”
陈锐点了点头。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从雪地里站起来,猫着腰,跟着他往城门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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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时三十分,东门。
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陈锐推开门。
门后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民团,手里端着枪,但没有举起来。其中一个往旁边努了努嘴,意思是:快走。
陈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那个民团手里。
那人愣了一下。
陈锐已经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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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第二条巷子,第三家铺子。
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雪压得歪歪扭扭。
陈锐敲了三下门,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屋里挤着二十几个人,全是便衣,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中间那张破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瘦高,长衫,颧骨削峻,眼睛很亮。
陈锐愣住了。
瞿恩。
瞿恩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铁山。”
陈锐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瞿恩面前。
瞿恩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瘦得脱了相。他的长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路上辛苦了。”瞿恩说。
陈锐摇了摇头。
瞿恩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城里的情况,方志远跟你说了?”
陈锐点头。
瞿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们的人,城里城外加起来不到一百。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