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幕阜山·寒冬
    1926年12月17日,农历十一月十三。

    陈锐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坐起来,用拳头砸了几下,砸了十几下,才有一丝又麻又痛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

    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下了三天,还在下。幕阜山的冬天比他想象的冷得多,冷得多。昨天炊事班去砍柴,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滑下山沟,等找到的时候已经硬了。

    刘老栓蹲在火堆边,火快灭了。他没有添柴,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点火星。

    “老刘,”陈锐走过去,“怎么不添柴?”

    刘老栓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

    “连长,没柴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伤病员住的帐篷走去。

    掀开帐篷帘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汗臭、还有排泄物的味道。三十几个伤员挤在里面,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同伴身上。

    卫生员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那伤员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绷带解开,露出黑红色的断口。断口边缘的肉翻卷着,流着脓,散发出一阵阵恶臭。

    伤员咬着一条毛巾,脸憋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卫生员用镊子夹着药棉,一点一点擦着那些脓。药棉是煮沸过的旧布条,没有酒精,没有消炎药,只有盐水。

    伤员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喊出声。

    毛巾被他咬穿了。

    陈锐走过去。

    伤员看见他,松开毛巾,喘着粗气。

    “连……连长……”

    陈锐蹲下,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

    伤员的手很凉。

    他抓着陈锐的手,抓得很紧。

    “俺……俺还能打仗……”

    陈锐没有说话。

    卫生员把绷带重新缠上。

    那伤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

    上午九时,伍正先找到陈锐。

    他的脸色很难看。

    “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药品已经没了。今天早上又冻死两个。”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

    雪还在下。

    何长工走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

    他站在陈锐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教官那边有消息吗?”

    陈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信是三天前到的,通信员冒着大雪送来的。那通信员送完信就倒下了,到现在还没醒。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主力在湘南。能来则来,不能来则留。”

    何长工看完,没有说话。

    左毅走过来,也看了。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沉默了很久。

    左毅说:

    “往南走,四百多里。冰天雪地,没有粮食,没有药品,伤员三十几个。走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陈锐把手伸进胸口内袋。

    隔着那几张纸,按了按。

    然后他说:

    “开会。”

    ---

    上午十时,帐篷里挤满了人。

    连排长,加上何长工,一共十几个。

    陈锐把那封信放在弹药箱上。

    “主力在湘南。四百多里。去,还是不去。”

    帐篷里很静。

    孟连长第一个开口:

    “去?怎么去?伤员三十几个,粮食够几天?雪这么大,路在哪儿?”

    二排长说:

    “不去,留在这儿等死?粮食没了,药品没了,敌人再来一次围剿,我们拿什么打?”

    三排长——刚提上来的,原来的三排长牺牲了——低着头,不说话。

    左毅站起来。

    “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往南走,四百多里。走得到,我们活。走不到,我们死。”

    他顿了顿。

    “留在这儿,敌人来了,我们打。打赢了,活。打输了,死。”

    他看着陈锐。

    “不管怎么选,都是赌。”

    帐篷里更静了。

    陈锐站起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

    “伤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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