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坐起来,用拳头砸了几下,砸了十几下,才有一丝又麻又痛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
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下了三天,还在下。幕阜山的冬天比他想象的冷得多,冷得多。昨天炊事班去砍柴,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滑下山沟,等找到的时候已经硬了。
刘老栓蹲在火堆边,火快灭了。他没有添柴,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点火星。
“老刘,”陈锐走过去,“怎么不添柴?”
刘老栓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
“连长,没柴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伤病员住的帐篷走去。
掀开帐篷帘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汗臭、还有排泄物的味道。三十几个伤员挤在里面,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同伴身上。
卫生员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那伤员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绷带解开,露出黑红色的断口。断口边缘的肉翻卷着,流着脓,散发出一阵阵恶臭。
伤员咬着一条毛巾,脸憋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卫生员用镊子夹着药棉,一点一点擦着那些脓。药棉是煮沸过的旧布条,没有酒精,没有消炎药,只有盐水。
伤员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喊出声。
毛巾被他咬穿了。
陈锐走过去。
伤员看见他,松开毛巾,喘着粗气。
“连……连长……”
陈锐蹲下,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
伤员的手很凉。
他抓着陈锐的手,抓得很紧。
“俺……俺还能打仗……”
陈锐没有说话。
卫生员把绷带重新缠上。
那伤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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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伍正先找到陈锐。
他的脸色很难看。
“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药品已经没了。今天早上又冻死两个。”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
雪还在下。
何长工走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
他站在陈锐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教官那边有消息吗?”
陈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信是三天前到的,通信员冒着大雪送来的。那通信员送完信就倒下了,到现在还没醒。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主力在湘南。能来则来,不能来则留。”
何长工看完,没有说话。
左毅走过来,也看了。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沉默了很久。
左毅说:
“往南走,四百多里。冰天雪地,没有粮食,没有药品,伤员三十几个。走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陈锐把手伸进胸口内袋。
隔着那几张纸,按了按。
然后他说:
“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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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帐篷里挤满了人。
连排长,加上何长工,一共十几个。
陈锐把那封信放在弹药箱上。
“主力在湘南。四百多里。去,还是不去。”
帐篷里很静。
孟连长第一个开口:
“去?怎么去?伤员三十几个,粮食够几天?雪这么大,路在哪儿?”
二排长说:
“不去,留在这儿等死?粮食没了,药品没了,敌人再来一次围剿,我们拿什么打?”
三排长——刚提上来的,原来的三排长牺牲了——低着头,不说话。
左毅站起来。
“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往南走,四百多里。走得到,我们活。走不到,我们死。”
他顿了顿。
“留在这儿,敌人来了,我们打。打赢了,活。打输了,死。”
他看着陈锐。
“不管怎么选,都是赌。”
帐篷里更静了。
陈锐站起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
“伤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