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在这边的山坡上,炸起一团一团泥土。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灌进领口,灌进耳朵眼。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三排的阵地上。
陈锐听见有人惨叫。
他回头。
三班长趴在地上,下半身血肉模糊。他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还没有死,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卫生员扑过去,用绷带死死勒住他的大腿根。
血止住了。
三班长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陈锐,嘴唇动了动。
“连……连长……”
陈锐蹲下,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抬下去。”
三班长的手很凉。
他抓着陈锐的手,抓得很紧。
“俺……俺娘……”
他没有说完。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亮了。
陈锐把他的眼皮合上。
站起来。
“把他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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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时,敌军开始撤退。
他们扔下两百多具尸体,扔下三门炮,扔下几十匹死马,往北边退去。
陈锐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大口喘气。
刘老栓爬过来,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连长!三排伤了十几个!”
陈锐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清点人数。
三排,原本八十七个人。
现在能站着的,六十九个。
死了十八个。
赵铁牛扛着迫击炮走过来。炮管烫得冒烟,他肩上的皮肉又粘上去一块,但他好像不知道疼。
“炮弹打光了。”
陈锐点了点头。
何长工从后头走过来。他的左臂绷带全红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站在陈锐面前。
“撤吧。他们还会来。”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北边山口。
暮色里,那些撤退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一地的破碎的枪和炮。
他转过身。
“带上伤员。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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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七时,队伍撤进深山。
没有月亮。
脚下是看不见的路,全靠前头的人摸索。伤员被抬在担架上,每走一步都有人呻吟。
刘老栓走在陈锐后头,一言不发。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
今天之前,周根生一共打死过两个人。
今天一下午,他打死的不止两个。
他数了。
七个。
刘老栓打死的不止七个。
但他没有数。
陈锐忽然停下。
他蹲下来,看着路边的一丛灌木。
灌木下面趴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
是活人。
穿着灰布军装,但不是他们的人。
是敌军。
一个伤兵。
他趴在那里,浑身是血,腿断了,用枪托撑着身体。他看见陈锐,眼睛里全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