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站在三岔路口,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
三条路在他面前铺开。往北那条最宽,能过马车,路面上有新鲜的蹄印和车辙。往东那条窄一些,弯弯曲曲钻进山里,路口长满荒草,显然很久没人走了。往西那条最不起眼,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两条山沟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刘老栓蹲在他身后,抽着旱烟。
“连长,”他喷出一口烟,“咱们到底往哪边走?”
陈锐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伍正先开完那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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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伍正先从帐篷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连长,还有左毅。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有的凝重,有的困惑,有的一脸茫然。
伍正先走到陈锐面前。
“进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画得很糙,但三条路标得清清楚楚。
伍正先指着地图。
“往北,三天能到主力那边。北伐军已经拿下武昌,那边需要人。”
他的手指移到东边那条路。
“往东,进山。山里有我们的组织,但条件苦,冬天快到了,粮食不够。”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往西那条细缝上。
“往西——”
他顿了顿。
“往西,是去另一支队伍的路。他们被围了,需要援兵。但有多少人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救出来,不知道。救出来之后往哪走,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里的人。
“周教官让我们自己选。”
帐篷里很静。
没有人说话。
陈锐看着那张地图。
往北,是主力,是武昌,是四万万人都在欢呼的胜利。
往东,是深山,是冬天,是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的苦日子。
往西,是未知,是险境,是可能把命丢在那里的救援。
他的视野里没有白光。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伍正先看着他。
“陈连长,你怎么想?”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支被围的队伍,是谁?”
伍正先愣了一下。
“你不认识。”
陈锐看着他。
伍正先顿了顿。
“是矿上出来的人。安源的。”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
“往西。”
帐篷里的人都愣住了。
左毅皱起眉头。
“陈铁山,你——”
“往西。”陈锐打断他,“主力那边不缺我一个连。山里可以开春再进。但那边的人,等不起。”
伍正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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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时,队伍出发。
往西那条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两道山壁之间的石缝。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脚下全是滑溜溜的卵石。走一步滑半步,滑半步摔一跤。
刘老栓走了不到二里地,摔了四跤。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骂骂咧咧。
“这他娘的也叫路?这是水沟!”
周根生走在他后头,憋着笑。
“老刘,你腿短,容易摔。”
刘老栓瞪他一眼。
“你腿长,你走前头。”
周根生走到前头。
走了不到十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水里。
刘老栓哈哈大笑。
周根生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脸都绿了。
陈锐走在最前头,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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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队伍在山壁下的一处凹洞里宿营。
凹洞不大,挤不下两百多号人。伍正先让一半人进洞,另一半人靠在山壁下,裹着毯子,背靠背取暖。
陈锐没有进洞。
他靠在山壁上,望着黑下来的天空。
左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白天为什么选往西?”
陈锐没有说话。
左毅顿了顿。
“不是因为那支队伍是安源出来的吧?”
陈锐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