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山坡上趴了十四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挪过去,现在正往西边的山后头坠。他的军装湿透了三次,又被体温蒸干三次,领口结出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身下的黄土晒得发硬,硌着膝盖,硌着肘部,硌着枪托抵住肩窝的那块骨头。
他没有动。
两百米外,山脚下的官道像一条灰扑扑的蛇,弯弯曲曲往北爬。官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只野狗都没有。
刘老栓趴在他右边,枪口朝下。
他的眼睛也盯着那条官道,盯得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连长,”他用气声说,“情报准不准?”
陈锐没有回答。
情报是昨晚送来的,周教官亲自交代:敌军一个营的辎重队,明天从官道经过,押送弹药和粮食。
一个营的辎重队,押送兵不会超过两个连。
打掉它,连队三个月不愁吃喝。
陈锐选了这个位置。
山坡坡度合适,视野开阔,撤退路线隐蔽。唯一的缺点是没有掩护,一旦被敌人发现,这两百多号人就是活靶子。
所以他让所有人趴着。
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拉屎撒尿。
从凌晨四点趴到现在。
赵铁牛趴在他左边,那门“老黄牛”山炮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炮口对准官道拐弯的地方。十二发炮弹整整齐齐码在他手边,每一发都用油布擦了又擦。
周根生趴在更左边,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趴了四个小时。
陈锐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的肩膀偶尔会抖一下。
那是抽筋。
新兵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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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时二十分,太阳挨着山头了。
官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人,是烟。
一股细细的烟从官道拐弯的地方升起来,在夕阳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灰线。
刘老栓的眼睛瞪圆了。
“连长——”
“看见了。”
陈锐把望远镜举起来。
烟后面是马。二十几匹骡马,拉着十几辆大车,慢慢悠悠往这边走。车上是盖着油布的箱子,箱子缝隙里露出稻草。
押送兵走在车队两侧,灰布军装,枪扛在肩上。
陈锐数了数。
一百二十三个。
他放下望远镜。
“传下去:听我枪声。我开枪,就开打。”
口令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像风吹过麦田。
山坡上两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只有拉动枪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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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时三十五分,车队进入伏击圈。
最前面那辆大车已经驶过赵铁牛瞄准的那个弯道。后面的车还拖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押送兵们走得很散,有的抽烟,有的说笑,有的把枪扛在肩上打瞌睡。
他们不知道。
陈锐把枪口对准那个骑马的军官。
军官骑着一匹青骡子,走在队伍中间。他手里拿着根鞭子,时不时抽一下旁边的士兵,骂骂咧咧,听不清骂什么。
陈锐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他没有开枪。
他在等。
等那匹青骡子走到赵铁牛的射界里。
——三、二、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