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赵铁牛扛着炮管往下走,炮管烫得冒烟,他把肩上的死肉顶上去,一声不吭。
陈锐走在最后。
他路过那片茅草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草丛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最年轻的那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陈锐没有停留。
他走过去,回到队伍里。
孟连长站在山路中间,正在清点人数。
“三排的,报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
一个不少。
孟连长抬起头,看着陈锐。
“又让你蒙着了。”
陈锐没说话。
他把枪背回肩上,往前走。
身后,刘老栓跟上来。
他的枪口还冒着烟。
“陈排副,”他哑着嗓子,“俺刚才……打死了一个。”
陈锐没有停步。
“嗯。”
刘老栓的嘴唇在抖。
“他……他看着比俺弟还小。”
陈锐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刘老栓。
“你弟呢?”
刘老栓愣了一下。
“俺弟……前年死在矿上。塌方。埋里头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袋,隔着那几张纸,按了按。
然后他说:
“你打死的那个人,也会有人记得他。”
“但你要记住的是:他刚才想打死你。”
刘老栓愣在那里。
周根生从他身边走过,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刘,走了。”
刘老栓抬起头。
他望着陈锐走远的背影。
然后他把枪往肩上扛了扛,跟上去。
---
傍晚,队伍在一座破庙里宿营。
孟连长蹲在庙门口,手里捏着一截没点燃的烟。
陈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孟连长说:
“今天这一仗,传上去,三排能记功。”
陈锐没说话。
“你那套攀崖掏屁股的打法,周教官很欣赏。”
陈锐望着远处的山影。
“不是每次都有崖可攀。”
孟连长转过头看他。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招?”
陈锐没有回答。
庙里传来刘老栓的鼾声。
他已经睡着了。枪就放在手边,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孟连长把那截烟塞回烟盒里。
“过了年,可能会有大动作。”
他顿了顿。
“往北打。”
陈锐没有说话。
他想起1924年3月17日。
广州码头,招生处的长队。
周教官坐在木桌后面,问他:“为何报考军校?”
他说:“我想学怎么用枪,把这世道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