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闽西的山沟里过了这个年。
说是过年,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饺子,没有鞭炮,没有新衣服。只有炊事班多煮了一锅稠粥,每人碗里多了一小块从老乡那儿换来的腊肉皮。
刘老栓把那块肉皮含在嘴里咂摸了半天,舍不得咽。
“陈排副,”他咂着嘴,“俺娘活着的时候,过年总能吃上一顿肉。”
陈锐蹲在火堆边,把粥喝完。
“现在呢?”
刘老栓把肉皮嚼碎,咽下去。
“现在俺跟着你,也吃上肉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叫周根生,江西于都人——挨着刘老栓坐着,手里捧着一根烤焦的红薯。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刘老栓一半。
刘老栓没接。
“你吃。你还在长身体。”
周根生把红薯硬塞进他手里。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对着啃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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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命令到了。
通信员从山路上跑下来,马靴上的雪化成水,裤腿湿了半截。他把一张折皱的纸递给孟连长。
孟连长看了一眼,抬头望向队伍。
“收拾东西,天黑前出发。往南。”
没有人问为什么。
陈锐把三排集合起来。
十二个新兵,加上原来的老兵,一共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枪,一门迫击炮。
他站在队伍前面,只说了一句话:
“把子弹带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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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6日,队伍进入一片陌生的山地。
山比之前更高,树比之前更密。脚下的路早就没了,全靠向导在前头用柴刀劈开荆棘。
刘老栓背着枪,走一步喘一口气。他的左臂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扛东西了。他把周根生的干粮袋也抢过来,挂在右肩上。
“老刘,”周根生在后面追,“我自己背得动。”
刘老栓头也不回。
“你省点力气,一会儿打仗别腿软。”
周根生撇撇嘴。
“我不腿软。”
刘老栓哼了一声。
“上回打靶你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是冻的!”
陈锐走在队伍最前面,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那些声音。
有争吵,有笑骂,有枪托撞在水壶上的闷响。
这是活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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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遭遇战在午后打响。
队伍正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
陈锐走在前头,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丝异样的声响。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
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猛地停下,举起右拳。
队伍在他身后迅速散开,贴紧两侧的山壁。
“前头有人。”
孟连长从后面赶上来,趴在他旁边,举起望远镜。
两百米外,山路的拐弯处,有一片枯黄的茅草。
茅草在动。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山谷口往里灌,茅草应该往里头倒。但那片茅草在往外晃。
孟连长放下望远镜。
“至少一个排。有轻机枪。”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看两侧的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