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山坳里已经待了十一天。
雪是三天前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霰粒,打在枯叶上沙沙响,像蚕啃桑叶。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一样往下坠,一夜之间把山头染成白头。
三排的营地扎在山坳背风处,十几顶帐篷挤在一起,篷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天化一点,夜里冻成冰壳,硬邦邦的,用手指敲起来梆梆响。
陈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面前这十二个人。
新兵班。
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有矿工,有农民,有念过三年私塾的学生。最年轻的十七岁,最大的三十二——三十二岁那个就是刘老栓。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人站在队列里,肩膀一高一低。
“陈排副,”他咧嘴笑,“俺来学打枪。”
陈锐看了他三秒。
“你胳膊还没好。”
“好了。”
刘老栓把绷带扯下来,左肩动了两下,龇牙咧嘴,硬是没吭声。
陈锐没说话。
他把绷带捡起来,扔回刘老栓怀里。
“晚上睡觉缠上。白天训练拆了。”
刘老栓接住绷带,攥在手心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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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新兵第一课。
陈锐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支汉阳造。
“枪分四部分:枪管、枪机、枪托、弹仓。”
他把枪拆开,零件放在油布上。
“今天学装弹退弹。明天学分解结合。后天学瞄准。”
他顿了一下。
“大后天,实弹射击。”
新兵班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刘老栓蹲在最前排,眼睛盯着那堆零件,一眨不眨。
“陈排副,”他问,“实弹是打啥?”
陈锐把弹仓装回去。
“靶子。”
“啥靶子?”
陈锐抬起头,望向山坡上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松。
树干上钉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圈。
“那个。”
刘老栓眯着眼,目测距离。
“怕有八十米。”
“嗯。”
“俺眼神不太好。”
陈锐把枪递给他。
“那就练到眼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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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装弹练习。
十二个人蹲在雪地里,每人手里一支老套筒。
这种枪陈锐在东线见过,江西民团的制式装备,枪龄比他岁数还大,膛线都快磨平了。但还能响,能响的枪就是好枪。
刘老栓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捏着子弹往弹仓里塞。
第一发,没塞进去,掉雪里了。
他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塞第二遍。
第二发,塞进去了,弹仓卡住了。
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把子弹抠出来,塞第三遍。
陈锐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刘老栓塞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完整地把五发子弹压进了弹仓。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汗,额头热气腾腾。
“陈排副,俺装完了。”
陈锐看了一眼弹仓。
“退弹。”
刘老栓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开始一发一发往外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