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山坳里等了三天。
说是休整,其实没什么可整的。弹药在上次战斗后补充过一轮,每人分到三十发,赵铁牛的迫击炮领了六发新炮弹,用油布裹了三层,搁在干草堆上,谁也不让碰。
刘老栓的胳膊还吊着,但已经能动了。
他这几天学会了一件事:擦枪。
三排缴获的那几支杂色步枪,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擦枪布是从自己褂子上撕下来的,枪油是找卫生员讨的凡士林,把枪管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
“陈排副,”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俺这手艺咋样?”
陈锐接过枪,拉动枪栓,听声音。
“能用。”
刘老栓咧嘴笑了。
他把枪搁在膝盖上,又摸出那颗弹头,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俺以前在矿上,最大的心愿就是攒钱给俺娘买副银镯子。”
他顿了顿。
“现在俺娘不在了。镯子也没买成。”
他把弹头塞回兜里。
“留着这个也行。”
陈锐没有说话。
他望着山坳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今天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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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哨兵传回消息:山路上来了一支队伍。
孟连长带着陈锐迎出去。
队伍从山坳口鱼贯而入。百十来号人,比他们预想的少。衣服比他们预想的更破,枪比他们预想的更杂,但脚步很稳,眼神很定。
带队的是个年轻人。
瘦高,圆脸,厚嘴唇,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陈锐停住脚步。
那人也停住脚步。
隔着五步距离,四目相对。
——左毅。
1924年5月5日,黄埔岛码头边。
那个站在江边看水的年轻人说:“陈铁山,我记住你了。”
那是五百四十七天前的事了。
左毅走过来。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有点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笃定,像山里的深潭。
“陈铁山。”
“左毅。”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左毅转头望向山坳里的三排营地。
“听说你们在东线打得很苦。”
陈锐没有回答。
“我们也是。”
左毅把背上的步枪往上托了托。
“惠州的城墙,比淡水厚。”
陈锐看着他的左腿。
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拖曳,不明显,但瞒不过老兵的眼睛。
“挨了一下?”
“擦破点皮。”
左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用裤腿蹭了蹭那块并不存在的灰。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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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两支部队并灶吃饭。
赵铁牛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左毅的通信员。
通信员姓马,湖南口音,十九岁,嘴唇上还没长胡子。他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而是掰成两半,把大半塞回赵铁牛手里。
“俺够了。”
“你不够。”
“够。”
两个人谁也不肯收,最后把那块干粮掰成四份,各吃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