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粤北·山路
    1925年10月16日,农历八月廿九。

    陈锐在这条山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能过马车的土道,变成只能走人的碎石径,再变成野草半人高、踩下去不知深浅的山间小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杉树、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光筛成一地碎银子。

    赵铁牛扛着那门迫击炮。

    炮管还是那根炮管,炮架还是没有修好。他肩上那块死肉已经硬得像鞋底子,扛炮的时候肩膀和炮管之间严丝合缝,像长在一起了。

    “排副,”他用气声问,“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陈锐望着前头望不到头的山路。

    “北边。”

    “北边有啥?”

    “不知道。”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去干啥?”

    陈锐没有回答。

    前头传来口令,一声一声往后递,像山谷里的回音:

    “原地休息——解散烧水——哨兵前出两百米——”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

    水壶空了。

    他把水壶倒过来,往嘴里倒了倒,只有一滴。

    赵铁牛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

    陈锐没接。

    “你喝。”

    “俺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赵铁牛舔了舔嘴唇,舔下一小块干皮。他把那小块皮吐掉,又把水壶往前递了递。

    陈锐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

    下午三时,前头传来消息。

    通信员从山路上跑下来,靴子踏在碎石上打滑,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临时指挥所。

    “前头有队伍!”

    孟连长从地图上抬起头。

    “哪部分的?”

    “看不清楚旗号。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追兵。”

    他咽了口唾沫。

    “是另一拨往北走的。”

    孟连长的眉头拧起来。

    他转头看向陈锐。

    “你跟我去看看。”

    ---

    两人沿着山脊摸过去,趴在一丛灌木后头。

    两百米外,山坳里稀稀拉拉坐着百十来号人。

    没有统一的军装,有的穿灰布,有的穿黑布,有的干脆只穿一件打着补丁的单褂。枪也是杂色的,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洋货,枪管上锈迹斑斑。

    但他们的旗还在。

    旗杆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块石头缝里,旗面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旗上绣着几个字,陈锐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工人纠察队”。

    孟连长放下望远镜。

    “矿上的。”

    他顿了顿。

    “赣南那边过来的,两个月前被围剿,打散了两千多人,剩下的翻山往北走。”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山坳里那些人。

    有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的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上齐根截断,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从最里层洇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红。

    那年轻人低着头,动作很轻。

    旁边没有人说话。

    陈锐把目光收回来。

    “能收吗?”

    孟连长沉默了很久。

    “我去问问周教官。”

    ---

    傍晚六时,周教官下了命令:收拢队伍,带上能走的,伤病员抬着走,牺牲的挖坑掩埋,立木牌,记姓名。

    陈锐带着三排的人过去帮忙。

    赵铁牛把炮管搁在一块石头上,蹲在一个伤员旁边。

    那伤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黢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他的左臂中了一枪,子弹还卡在骨头里,肿得发亮。

    “疼不?”赵铁牛问。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

    “你给俺根烟,俺就不疼。”

    赵铁牛摸了摸兜,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他捋直了,塞进那人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那人深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

    “你们是哪部分的?”

    赵铁牛想了想。

    “新编团的。”

    “没听说过。”

    “刚编的。”

    那人又吸了一口烟。

    “往北走?”

    “嗯。”

    “北边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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