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条山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能过马车的土道,变成只能走人的碎石径,再变成野草半人高、踩下去不知深浅的山间小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杉树、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光筛成一地碎银子。
赵铁牛扛着那门迫击炮。
炮管还是那根炮管,炮架还是没有修好。他肩上那块死肉已经硬得像鞋底子,扛炮的时候肩膀和炮管之间严丝合缝,像长在一起了。
“排副,”他用气声问,“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陈锐望着前头望不到头的山路。
“北边。”
“北边有啥?”
“不知道。”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去干啥?”
陈锐没有回答。
前头传来口令,一声一声往后递,像山谷里的回音:
“原地休息——解散烧水——哨兵前出两百米——”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
水壶空了。
他把水壶倒过来,往嘴里倒了倒,只有一滴。
赵铁牛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
陈锐没接。
“你喝。”
“俺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赵铁牛舔了舔嘴唇,舔下一小块干皮。他把那小块皮吐掉,又把水壶往前递了递。
陈锐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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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前头传来消息。
通信员从山路上跑下来,靴子踏在碎石上打滑,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临时指挥所。
“前头有队伍!”
孟连长从地图上抬起头。
“哪部分的?”
“看不清楚旗号。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追兵。”
他咽了口唾沫。
“是另一拨往北走的。”
孟连长的眉头拧起来。
他转头看向陈锐。
“你跟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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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山脊摸过去,趴在一丛灌木后头。
两百米外,山坳里稀稀拉拉坐着百十来号人。
没有统一的军装,有的穿灰布,有的穿黑布,有的干脆只穿一件打着补丁的单褂。枪也是杂色的,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洋货,枪管上锈迹斑斑。
但他们的旗还在。
旗杆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块石头缝里,旗面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旗上绣着几个字,陈锐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工人纠察队”。
孟连长放下望远镜。
“矿上的。”
他顿了顿。
“赣南那边过来的,两个月前被围剿,打散了两千多人,剩下的翻山往北走。”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山坳里那些人。
有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的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上齐根截断,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从最里层洇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红。
那年轻人低着头,动作很轻。
旁边没有人说话。
陈锐把目光收回来。
“能收吗?”
孟连长沉默了很久。
“我去问问周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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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周教官下了命令:收拢队伍,带上能走的,伤病员抬着走,牺牲的挖坑掩埋,立木牌,记姓名。
陈锐带着三排的人过去帮忙。
赵铁牛把炮管搁在一块石头上,蹲在一个伤员旁边。
那伤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黢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他的左臂中了一枪,子弹还卡在骨头里,肿得发亮。
“疼不?”赵铁牛问。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
“你给俺根烟,俺就不疼。”
赵铁牛摸了摸兜,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他捋直了,塞进那人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那人深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
“你们是哪部分的?”
赵铁牛想了想。
“新编团的。”
“没听说过。”
“刚编的。”
那人又吸了一口烟。
“往北走?”
“嗯。”
“北边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