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山头上趴了四个钟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的军装湿透了三遍,被体温蒸干,又被汗水浸透。领口结出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身下的红土晒得发硬,硌着膝盖,硌着肘部,硌着枪托抵住肩窝的那块骨头。
他没有动。
四百米外,对面山腰上有人在挖工事。
锄头扬起,落下,扬起,落下。红土被一铲一铲翻出来,堆成一道矮墙。矮墙后头,隐约能看见几顶灰布军帽在移动。
赵铁牛趴在陈锐右边,炮管横在身前,用油布盖着。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粗重,像一头累极了的牛。
“排副,”他用气声说,“那是哪个部分的?”
陈锐没答。
他知道那是哪个部分的。
——三天前还是一个战壕里吃饭的友军。
——前天夜里接到密令,番号改了,旗帜换了,枪口掉转了方向。
孟连长昨晚召集全排,只说了一句话:
“往后碰见戴这种帽子的,不要问,先开枪。”
没有人问为什么。
二十六天的并肩作战,十三天的分道扬镳。
在这片山头上,道理很简单:
对面的人要打过来,这边的人要守下去。
---
下午三时,第一发炮弹落下来。
陈锐听见尖啸声由远及近,下意识把赵铁牛的脑袋按进土里。
轰——
爆炸点在三十米外,崩起的泥土劈头盖脸浇下来,灌进领口,灌进耳朵眼。赵铁牛从土堆里抬起头,使劲甩了甩,像条刚从泥塘里爬上来的狗。
“排副!咱们的炮呢?”
“炮连在山后头,够不着这边。”
“那咋整?”
陈锐没答。
他把步枪往前挪了半寸,枪托抵实肩窝。
四百米外,灰布军帽开始往山坡下移动。
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捅了巢的蚂蚁。
---
第一波接火在三分钟后。
陈锐打空了第一个弹夹。
他记不清自己开了几枪,只记得每扣一次扳机,对面就有一个人影栽倒。那些人影栽倒的姿势各有不同——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有的原地一软,像被抽掉骨头的鱼。
赵铁牛的迫击炮响了。
炮弹越过山脊,落进对面的人群里,炸开一团灰烟。烟散后,地上多了几个趴着的轮廓,一动不动。
但对面的人没有停。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猫着腰,枪口朝前,嘴里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喊声被风声扯碎,听不真切。
陈锐换上新弹夹。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汗是咸的,混着硝烟,涩得睁不开眼。
“手榴弹准备——”
他把这句话喊出去,听见身后传来一片金属碰撞声。
三十六个人,每人四枚手榴弹。
一百四十四枚铁疙瘩。
---
三十米。
陈锐能看清对面那些人的脸了。
都很年轻。最大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有几个嘴唇上还没长胡子,脸颊光溜溜的,像刚从学堂里跑出来的学生。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血丝。
还有一种陈锐很熟悉的东西——
不知道自己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