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已经在东线山沟里转了二十六天。
打下那座城之后,队伍没歇。命令一道接一道:向东,再向东,把叛军的残部往海边赶。郭营长的嗓子彻底喊劈了,现在下命令全靠比划和骂人。
脚底下这片山和之前那些山没有分别。
一样的红土,一样的松树,一样的雾气从沟底往上漫,漫到半山腰就停住,像一床湿被子盖在队伍头顶。
赵铁牛扛着那门迫击炮。
炮管还是那根炮管,炮架在攻城时被流弹崩掉一个零件,现在只能靠肩膀扛。他肩上磨出一层厚茧,茧子磨破了,结痂,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块硬邦邦的死肉。
“排副,”他压低声音,“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陈锐没回头。
“东边。”
“东边有啥?”
“海。”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海是啥样?”
陈锐顿了一下。
他想起2027年。想起琼州海峡,想起雷州半岛灯楼角,想起1950年4月16日那一夜两万条木帆船同时起航。
——那是二十五年后的事了。
他说:
“一眼望不到边。”
赵铁牛没再问了。
他把炮管往肩上扛了扛,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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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雾气散了。
队伍钻进一道狭长的山谷。
两侧的山陡得像刀劈过,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挂在岩缝里摇。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被雨水冲刷得溜圆,踩上去打滑。
陈锐放慢脚步。
他盯着两侧的山脊,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谷口太窄。两山间距目测不到两百米,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两侧山脊上有几丛灌木,这个季节不该长那么密。
他停下。
“孟连长。”
孟连长走在前头,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按在枪套上。他回头:“怎么?”
“这谷子不能走。”
孟连长皱眉。
“命令是穿过去,天黑前赶到坪镇。”
“坪镇不在这条谷后面。”
陈锐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
“咱们进谷前我看了地图。这道谷是东西向,出口朝东。但坪镇在东北方向,从这道谷出去还要往北绕五里山路。”
他顿了顿。
“叛军本地人多,地形比我们熟。”
“他们要是有人守在两侧山脊上,这谷就是一条死口袋。”
孟连长盯着地上的简图。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抬头望了望两侧的山脊。
那几丛灌木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
孟连长说:
“全连停止前进。派两个斥候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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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姓周,广东人,瘦得像根竹竿,爬山比猴子还快。
一刻钟后他滑下山坡,连滚带爬,脸色煞白。
“连长!山脊上有人!”
孟连长按住枪套。
“多少人?”
“看不全。至少……至少一个排。有两挺轻机枪,架在东西两侧那两丛假灌木后头。”
孟连长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陈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谢字。
他只是按了按陈锐的肩膀,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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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二十分,反伏击战打响。
孟连长的部署只有三句话:
“二排三排从谷口佯攻,把机枪火力引出来。”
“一排从左翼山坡摸上去,捅他们屁股。”
“炮——陈铁山,你那门炮还能响吗?”
陈锐看向赵铁牛。
赵铁牛把炮管往肩上一扛。
“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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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正午时分进入最烈的一刻。
赵铁牛扛着炮管,像扛着一条火蛇。炮管已经烫成暗红色,他肩上的皮肉滋滋作响,他自己好像没感觉。
“标尺加十!”
副手拧动标尺,手指在滚烫的金属上烫出水泡,咬着牙不松手。
轰——
炮弹越过山脊,正中那丛伪装的灌木。
灌木炸成碎片,崩出两挺轻机枪和一具人体。机枪手从掩体里滚下来,一路滚到谷底,不动了。
左侧山脊响起密集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