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线·山谷
    1925年3月11日,农历二月十七。

    陈锐已经在东线山沟里转了二十六天。

    打下那座城之后,队伍没歇。命令一道接一道:向东,再向东,把叛军的残部往海边赶。郭营长的嗓子彻底喊劈了,现在下命令全靠比划和骂人。

    脚底下这片山和之前那些山没有分别。

    一样的红土,一样的松树,一样的雾气从沟底往上漫,漫到半山腰就停住,像一床湿被子盖在队伍头顶。

    赵铁牛扛着那门迫击炮。

    炮管还是那根炮管,炮架在攻城时被流弹崩掉一个零件,现在只能靠肩膀扛。他肩上磨出一层厚茧,茧子磨破了,结痂,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块硬邦邦的死肉。

    “排副,”他压低声音,“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陈锐没回头。

    “东边。”

    “东边有啥?”

    “海。”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海是啥样?”

    陈锐顿了一下。

    他想起2027年。想起琼州海峡,想起雷州半岛灯楼角,想起1950年4月16日那一夜两万条木帆船同时起航。

    ——那是二十五年后的事了。

    他说:

    “一眼望不到边。”

    赵铁牛没再问了。

    他把炮管往肩上扛了扛,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走。

    ---

    上午十时,雾气散了。

    队伍钻进一道狭长的山谷。

    两侧的山陡得像刀劈过,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挂在岩缝里摇。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被雨水冲刷得溜圆,踩上去打滑。

    陈锐放慢脚步。

    他盯着两侧的山脊,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谷口太窄。两山间距目测不到两百米,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两侧山脊上有几丛灌木,这个季节不该长那么密。

    他停下。

    “孟连长。”

    孟连长走在前头,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按在枪套上。他回头:“怎么?”

    “这谷子不能走。”

    孟连长皱眉。

    “命令是穿过去,天黑前赶到坪镇。”

    “坪镇不在这条谷后面。”

    陈锐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

    “咱们进谷前我看了地图。这道谷是东西向,出口朝东。但坪镇在东北方向,从这道谷出去还要往北绕五里山路。”

    他顿了顿。

    “叛军本地人多,地形比我们熟。”

    “他们要是有人守在两侧山脊上,这谷就是一条死口袋。”

    孟连长盯着地上的简图。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抬头望了望两侧的山脊。

    那几丛灌木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

    孟连长说:

    “全连停止前进。派两个斥候上山。”

    ---

    斥候姓周,广东人,瘦得像根竹竿,爬山比猴子还快。

    一刻钟后他滑下山坡,连滚带爬,脸色煞白。

    “连长!山脊上有人!”

    孟连长按住枪套。

    “多少人?”

    “看不全。至少……至少一个排。有两挺轻机枪,架在东西两侧那两丛假灌木后头。”

    孟连长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陈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谢字。

    他只是按了按陈锐的肩膀,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

    十一时二十分,反伏击战打响。

    孟连长的部署只有三句话:

    “二排三排从谷口佯攻,把机枪火力引出来。”

    “一排从左翼山坡摸上去,捅他们屁股。”

    “炮——陈铁山,你那门炮还能响吗?”

    陈锐看向赵铁牛。

    赵铁牛把炮管往肩上一扛。

    “能响。”

    ---

    战斗在正午时分进入最烈的一刻。

    赵铁牛扛着炮管,像扛着一条火蛇。炮管已经烫成暗红色,他肩上的皮肉滋滋作响,他自己好像没感觉。

    “标尺加十!”

    副手拧动标尺,手指在滚烫的金属上烫出水泡,咬着牙不松手。

    轰——

    炮弹越过山脊,正中那丛伪装的灌木。

    灌木炸成碎片,崩出两挺轻机枪和一具人体。机枪手从掩体里滚下来,一路滚到谷底,不动了。

    左侧山脊响起密集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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