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已经在山沟里钻了三天。
陈锐把背上的步枪往上托了托,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昨夜下过雨,粤东的红土路变成一锅稠浆,每一步都像有人拽着脚脖子往下沉。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
赵铁牛扛着那门八二迫击炮,炮管用油布裹了三层,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烧火棍。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眨巴眨巴,也不擦。
“排副,”他喘着问,“还有多远?”
陈锐抬头望了望。
前头是山,后头是山,左右还是山。只有脚下的泥路弯弯曲曲,像一条被踩烂的灰蛇,往东边的天际线爬过去。
“快了。”
他其实不知道。
命令只说“向东线推进”,没说推进到哪里。郭营长骑马从队伍边掠过,马腿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块红泥,甩在路边通信员的裤腿上。
“加快速度!”郭营长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前头弟兄等着换防!”
队伍里没人应声。
只有脚步,只有喘息,只有枪托撞在水壶上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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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黄昏。
陈锐见到了那座城。
它蹲在两座山包之间,灰扑扑的,像一头病了很久的老兽。城墙不高,目测不过五米,墙砖被风雨剥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护城河已经干涸,河床里长满枯黄的野蒿。
城楼上有旗。
看不清番号,但颜色是红的。
孟连长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他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
“东南角。”他头也不回,“你说的是那个位置?”
陈锐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墙东南角,大约二十米长的一段,砖色明显比别处新。新旧砖交接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根。
“是。”
孟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城墙高四米八,”他说,“墙基厚两米二。炮弹打上去,不一定能开。”
陈锐没说话。
孟连长转头看他。
“你有几成把握?”
陈锐想了想。
“三成。”
孟连长盯着他。
“三成你也敢打?”
陈锐迎着那道目光。
“不打,一成也没有。”
孟连长没再说话。
他把望远镜收进皮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营部领炮弹。”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明早拂晓攻城。你们排是第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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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凌晨四时。
陈锐没有睡。
他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面前摊着那页残纸。
没有月光。天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躲进云层里。远处城楼上有火光晃动,是守军的值夜哨兵,隔一会儿就晃一圈。
他把残纸叠好,塞回内袋。
赵铁牛蹲在他右边,抱着那门迫击炮。炮架已经拆了,炮管搁在他肩膀上,冰凉冰凉的。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排副,”他压低声音,“城墙那么厚,俺怕打不穿。”
陈锐没有转头。
“打不穿,就再打一发。”
“再打不穿呢?”
“我替你装填。”
赵铁牛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