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进入了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
珠江上不起风,江水像一锅搁凉了的稠粥,灰绿灰绿地摊在那里。岛上的桉树晒得卷了叶,知了从早叫到晚,把人的耳膜震得发麻。
陈锐站在队列里,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军装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今天是总理纪念周。
四百七十名一期生整装列队,步科、炮科、工科、辎重科,枪靠右肩,刺刀卸下。太阳从操场东侧斜射过来,照在克虏伯山炮的黄铜标尺上,反出刺目的光。
主席台上,校长正在讲话。
他今天穿着那套墨绿色将官礼服,白手套,马靴锃亮。语气比开学典礼那天更沉,更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军校自创办以来,各项制度运行四月有余……”
他顿了顿。
“然余近来反复思之:一校之长,对上负责,对下督饬,军令政令,应当统一。”
台下静得只剩蝉鸣。
陈锐站在第三排。
他感觉到身边杨立青的呼吸滞了一瞬。
校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提了这么一句,像投石入井,听个回响。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讲东江战事、讲陈炯明残部、讲全军须精诚团结。
但那一句话已经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纪念周结束后,队列未散。何教官上台宣布:下午各队分班讨论,题目是“军队制度之利弊”。
人群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陈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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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食堂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公开议论上午的事,但说话声明显压低了许多。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脆,有人把稀饭喝得很响,像是在填补某种沉默。
陈远端着搪瓷碗在陈锐对面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埋头扒饭。
杨立青坐在陈锐旁边,筷子在碗里戳了很久,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终于,陈远放下碗。
“我入校前,在上海见过廖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军队要有魂,魂丢了就是私兵。”
他停住。
“否则什么?”杨立青问。
陈远看了他一眼。
“否则,这军队是谁的?”
杨立青没有回答。
陈锐没有说话。
食堂角落那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是杜聿明那桌,几个陕西同乡围着,不知谁说了句什么,气氛松快。杜聿明正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来,与陈锐对上。
他笑容收了收,礼貌地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吃饭。
陈锐低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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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分班讨论在兵器室进行。
屋里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木桌,桌上摊着几支拆开的汉阳造步枪,枪机、枪管、复进簧散落一地。班主任何教官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本《曾胡治兵语录》。
“诸位,”他说,“军队制度之利弊,畅所欲言。不扣帽子,不打棍子。”
沉默。
有人清了清嗓子,是步科一队的贺英。
“学生以为,政治训育确有必要。”他站起来,字斟句酌,“革命军与旧式军队之别,在于知为何而战。政治教官负责思想训导,可令士兵明事理、懂责任。此乃革命军之根本。”
何教官点头,未置可否。
又一人站起,是炮科的邓文。
“但指挥系统与训导系统平行,战时易生掣肘。连长接到命令,该听团长的,还是听教官的?若二人意见不一,部队听谁的?”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杨立青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