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何教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铁山,你也说说。”
屋里静下来。
陈锐站起来。
窗外知了还在叫,吵得人心浮气躁。他顿了两秒,等那阵蝉鸣过去。
“学生以为,制度本身不是问题。”
何教官扬眉。
“问题是谁想把好制度改掉。”
屋里骤然一静。
连蝉鸣都像被掐住了。
何教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陈锐,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这话怎么说?”
陈锐与他对视。
“孙先生说,革命军不是私兵,是为全国人民的利益打仗的。”
“私兵听一个人的。革命军听大家的。”
“政治教官就是大家的眼睛和耳朵。”
他顿了顿。
“有人想把眼睛挖掉,把耳朵堵上。”
“那他想把这支军队变成什么?”
没有人接话。
贺英脸色微变。邓文低头翻弄手里的步枪零件,像忽然对那根复进簧产生了极大兴趣。
何教官沉默良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坐下吧。”
陈锐坐下。
窗外知了声又大了起来。
---
讨论结束后,杨立青在兵器室门口追上他。
“陈兄,”他压低声音,“你今天在班会上说的那些话——”
“嗯。”
“传出去会有麻烦。”
陈锐没停步。
“我知道。”
杨立青追上他,并肩走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陈锐停下。
太阳已经偏西,操场上拖着长长的影子。二期生在跑障碍,靴子踏在沙地上噗噗作响,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说:
“因为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早说比晚说好。”
杨立青看着他。
“你不怕?”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怕。”
“但怕也要说。”
杨立青没有再问。
---
傍晚,陈锐去了江边。
这是他上岛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日落前,一个人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看珠江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江水每天都是一样的颜色,他却每天都要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杨立青。杨立青的步子轻,这个人的步子沉。
陈锐没有回头。
瞿恩的声音。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在陈锐旁边站定,没有看他,也望向江面。
“何教官找周教官谈过。说步科一队有个学生,思想活跃,说话没有分寸。”
陈锐没应声。
“周教官说,学生有独立思考能力,不是坏事。”
瞿恩顿了顿。
“何教官说,就怕这独立思考,想偏了路。”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
“你想偏了吗?”瞿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