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岛上起了大雾。
珠江的潮气顺着山坡爬上来,把操场上那几门德制克虏伯山炮裹成模糊的黑影。军号吹过两遍,二期生已经跑完三公里,靴子踏在泥地上噗噗作响。
陈锐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考号:1924-0017。
昨夜又失眠。
不是紧张。
是那道白光又来过两次。
第一次在凌晨两点。他刚合眼,视野里骤然铺开一张等高线地形图——陌生的山脊,陌生的河流,陌生的标尺,但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塔山。1948年辽沈战役的塔山。他在战例选编里读过十七遍,闭着眼睛能画出每一道反坦克壕的位置。
那张图只持续了三秒。
第二次在凌晨四点。这次是海图。琼州海峡的潮汐表、风向箭头、木帆船编队阵型,航线从雷州半岛灯楼角斜插海南澄迈——1950年4月16日,渡海登陆第一梯队航路。
五秒。
然后一切消失,只剩剧烈的心悸和鼻腔里温热的腥甜。
陈锐用袖口擦掉鼻血,没让任何人看见。
“陈兄。”
杨立青从身后走来,端着两个搪瓷碗。稀粥清可见底,碗底沉着几粒煮烂的黄豆。
“今天笔试,”杨立青把粥递过来,“听说上午考战术,下午考政治。”
陈锐接过碗,没喝。
“战术谁出题?”
“教官团。王茂如、何敬之、钱慕尹……”杨立青顿了顿,“还有周教官。”
陈锐抬起头。
“周教官负责口试环节,”杨立青压低声音,“据说要从笔试前十名里亲自选人面谈。”
他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还有件事。”杨立青放下碗,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我去教官宿舍送材料,听见他们提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
“姓毛,湖南口音,刚从上海回来。”
陈锐的手指停住。
“环龙路44号的初试是他主持的。”杨立青说,“我听瞿教官说过,此人在湖南办过农会,是个真正懂农村的人。”
他看向陈锐。
“他今天下午会来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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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战术笔试考场。
大饭堂临时改成考室,三十张木桌摆成五列。桌上没有试卷,只有一张油印地图、一把木尺、一支铅笔。
地图是1:50000比例的粤北山地等高线图。
考题写在黑板上,粉笔字迹工整:
“假设汝为一营营长。该营守备无名高地。敌为一加强团,附炮八门,明日拂晓发起攻击。图上有标注,请完成:
一、火力配系图
二、阵地编成图
三、防御作战决心文
时间:两小时。”
考场里响起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陈锐没有动笔。
他盯着那张地图。
无名高地:主峰标高317.4,坡度北缓南陡,北坡有三条冲沟,南坡是断崖。山脚有一条简易公路。
1924年的标准战术作业——主阵地前出、火力分层配置、预备队反冲击。
军校教官团的标准答案,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
他脑子里正在推演的是1947年四平保卫战的塔子山防御。
那是他的兵,他的阵地,他的血。
陈锐闭上眼睛。
三秒。
他重新睁眼,拿起铅笔。
铅笔尖落在等高线最陡峭的位置——南坡。
不是北坡。
不是主峰。
是南坡反斜面。
杨立青坐在他侧后方,余光扫到陈锐的卷面,瞳孔微微一缩。
——反斜面?
——那是炮火死角。敌军从北面来,你把主力摆在南坡干什么?
陈锐没有解释。
他的笔尖快速移动:机枪阵地标在反斜面的山棱线后方,迫击炮标在两块巨岩之间的凹地,交通壕画成之字形,一直延伸到断崖边缘。
他要把迫击炮搬到断崖后面打曲射。
1924年的黄埔,没人这么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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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
战术试卷被收走。考生们三三两两议论着考题,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脸色灰败。
杨立青走到陈锐身边。
“陈兄,”他斟酌着开口,“你那个火力配系……”
“嗯。”
“为什么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