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雾散了,珠江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
“因为敌人不会从北坡来。”他说。
杨立青怔住。
“地图上有三条冲沟,”陈锐说,“北坡缓,有树林遮蔽,看起来是绝佳进攻路线。”
他顿了顿。
“所以敌人绝对不会走那里。”
杨立青的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
陈锐转头看他。
“如果你是敌方指挥官,手里有八门炮,面前的山头守军只有一个营。”
“你会选择在树林里逐条战壕争夺,还是用炮火佯攻北坡,主力从南坡断崖——守军唯一想不到的方向——打上来?”
杨立青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
“南坡是断崖。步兵爬不上来。”
“不需要爬上来。”陈锐说,“断崖下面有条小路,地图上没有标,但等高线的疏密变化骗不了人——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采石道。”
“敌人不需要攻占主峰。他们只需要切断山脚那条公路。”
“公路一断,守军弹尽援绝,三天不战自溃。”
杨立青长久地看着他。
“这些……”他慢慢说,“是谁教你的?”
陈锐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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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时,政治口试候考室。
叫到名字的人起身出门,穿过走廊,走进那间临时改成考室的教员宿舍。有人三分钟就出来,脸色发白;有人待了十几分钟,出来时脚步虚浮。
“1924-0017。”
陈锐站起来。
他走过那条二十米长的走廊。两侧墙上贴着标语,墨迹淋漓: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门开着。
陈锐跨过门槛。
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木桌后面,圆框眼镜,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周教官。
另一个站在窗边,背对门口,正在翻看一叠试卷。瘦高,长衫洗得发白,头发向后梳。
他转过身。
三十岁上下,颧骨分明,目光沉静,湖南口音:
“你的战术作业,我看了。”
陈锐站直。
“何教官给的分数是甲上,”那人说,“王教官给了甲。钱教官批了三个字:‘太冒险’。”
他把试卷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那幅反斜面火力配系图上。
“周教官力排众议,给了甲上。”
周教官微微一笑,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第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南坡断崖。
“如果敌人不从南坡来,你的主力全部摆在反斜面,前沿阵地一触即溃,北坡失守——你怎么办?”
考室里很静。
陈锐说:
“前沿阵地会失守,但不会溃。”
那人看着他。
“北坡三道战壕,每道纵深二十米,之字形,防炮洞打在侧壁。敌人炮火覆盖时,每个班留两名观察哨,主力撤到第二道战壕。炮火延伸,步兵冲锋,前沿哨兵退入第一道战壕死角,等敌人进到三十米,手榴弹齐投,司号员吹冲锋号,第一道战壕残部与预备队同时发起反冲击。”
“三十分钟后,北坡前沿阵地恢复。”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拿起另一张纸——陈锐的草稿纸。
纸上有一行小字:
“敌军主攻方向永远是守军想不到的方向。”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
“第二个问题。”
“你今年十八岁。这些战术,从哪里学来的?”
陈锐沉默了三秒。
他说:
“我做过一个梦。”
那人没有打断。
“梦里我活了很多年,打了很多仗。从广东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海南。”
“梦里见过几千个阵地,读过几百本战例。”
他顿了顿。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血。”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珠江上,一艘炮舰驶过,烟囱吐着黑烟。
那人没有说话。
他把陈锐的战术试卷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陈锐的政治作文。
题目是:“何以救中国?”
陈锐写:
“中国的问题,不是少几个好人,是多了一群吃人的东西。”
“军阀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