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2027年朱日和训练基地的野战帐篷——那里没有这么重的潮气,也没有木船柴油混杂粪便的恶臭。
他猛地睁开眼。
天空是灰白色的,低矮的云层压着珠江口。身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硌得后脑勺生疼。有人从他身侧跨过,粗布鞋底擦过他指尖,骂了一句什么,粤语,听不懂。
陈锐撑起身体。
长衫。黑布鞋。码头工人的短褐。远处是低矮的骑楼,招牌是繁体字,写着“大利轮船局”“广聚盐业”。更远处,珠江上泊着几艘浅水炮舰,烟囱冒着黑烟,桅杆上挂着——
五色旗。
红黄蓝白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那双在高原边境风蚀出无数裂口、虎口磨出铁茧的三十八岁的手。这双手很年轻,指节粗大,掌心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净的薄茧。虎口处没有那道2019年边境对峙留下的刀疤。
他摸向自己的脸。颧骨削峻,下颌线硬得像刀裁。
不对。
全都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高原。2027年秋天,西部战区联合演习,他是红方特战营长,带着突击队在山脊上穿插。然后是一片白光。没有爆炸,没有撞击,只是骤然失去知觉。
然后就是这里。
陈锐慢慢站起来。他发觉自己穿着灰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是黑布鞋,底子已经磨得很薄。
口袋里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触感粗糙,像被血浸过又风干了。
他展开。
《解放战争战役经验选编·内部刊印》
辽沈卷·塔山阻击战评语节选
“预备队使用过早,六号阵地火力配系未形成交叉……”
海南登陆卷·木船打军舰战术总结
“风向突变是渡海第一梯队成功的关键……”
上甘岭卷·坑道作战战术笔记
“反斜面阵地应用范例。火力盲区坐标为……”
后面是密集的手写笔记,墨迹褪色,有些字洇开了,看不清。
他认得这些笔迹。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2027年,他三十八岁,在朱日和演习间隙,把这本战例选编翻得卷了边,在空白处写满批注。
现在,这些批注跟着他回到了1924年。
陈锐把纸叠好,放回贴身内袋。
他抬起头。
码头上排着长队,从骑楼下一直延伸到街角。都是年轻人。穿长衫的学生、短打的工人、剃着光头的农家子弟。队伍缓慢蠕动,尽头是一张木桌,两个穿灰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登记姓名。
木桌上方扯着一条白布横幅,墨笔大字:
“国民革命军陆军军官学校招生处”
——民国十三年。
——黄埔。
陈锐在队伍末尾站定。
前面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清瘦,眉眼温和,正捧着本书。书脊上印着英文,陈锐瞥了一眼:The ABC of is
年轻人觉察到目光,抬起头,笑了笑:“兄台也是来投考的?”
“是。”
“口音不像粤人。北方来的?”
“直隶沧州。”
“沧州。”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武术之乡。兄台练过?”
“练过几年八极拳。”
“难怪。”年轻人合上书,伸出手,“杨立青。湖南醴陵人。”
陈锐握住他的手。
杨立青。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杨立青。瞿恩的学生,黄埔三期——不,1924年黄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