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弦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贯彻天与地的庞然大阵。灵气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纳入其中成为维持大阵运转的力量。
一百八十年不曾停歇的抽离之下,平鹿山脉的灵气将要枯竭。江兰弦伸手抚上身旁的岩石,似能听见山的呜咽,藏于眼底的漠然在他面上显露。
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来,只听一人道:“尊者心有忧虑。”
江兰弦站在背光处,半张脸被灵光镀上银白,另一半藏在阴影中:“智者千虑仅有一失,愚人千虑才有一得。我既非智者,那只能常思多忧。”
那人拂去飘过的半片云翳,让明光落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智者非圣,愚者亦非痴,若是忧思都覆上枷锁,那人间只会毁于强求。”
雪白袈裟一尘不染,这人有一双明澈的眼眸,便是初生孩童也不及他澄净,目视世人,看得却是浮生万物。
来人是普陀寺佛子明殊,其阴阳眼辨罪明怨、通晓阴阳,从而闻名修真界。
在他的阴阳眼中,法阵正中赫然有一道裂口,幽暗深隙中的怨气如墨色浊流,不断冲击着上方的封锁。早些年时,那里还有重重浓雾遮掩,但随着封印愈发薄弱,裂隙就像即将苏醒的巨兽,伸出了獠牙。
江兰弦迈步回身,轻声道:“记忆成就自我,灵魂连接本我。若生灵二者皆空,那它是否真的存于世界?”
江兰弦缓步向前走,明殊跟在他身侧,并未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尊者可知四圣物的存在?”
江兰弦莞尔:“你手中不就是其一?”
“是,”明殊说,“四圣物传言是神赐予人间的法宝,其中有一物,名黄粱酒,传说饮之可梦回往生,改写过去。”
江兰弦道:“事已发生,若‘过去’能被更改,那‘未来’是现在的未来,还是另一种过去?不过是妄谈。”
“是这个道理,不正好回答了尊者您的问题吗?”明殊笑道,“如果黄粱酒传言是真,那么世上无我存在。但您认为是假,那不就是说,凡生灵必执真我。”
明殊用江兰弦的话回答他自己的问题,说了似乎等于没说,然而江兰弦意味深长地对明殊颔首:“此理是真。”
明殊欣然接受了江兰弦隐晦的夸赞:“所以您还未对小僧说说为何会忧虑?”
江兰弦不想与他打机锋,直接揭穿他的意图:“你想问我什么?”
明殊并没有被揭穿后的窘迫,反而露出个苦恼的表情:“实不相瞒,其实是关于应小哥的。”
“嗯?”江兰弦停下脚步,“应暄做什么了吗?”
江兰弦没意识到,他的语气就像是自己孩子在外惹祸结果被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下意识开始护犊子。
“不,他昨日来寻小僧,问了一些事。小僧身为出家人本不该出卖应小哥,但,”明殊不好意思的对他笑,“听闻他要离开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思来想去还是和您说一声比较好。”
江兰弦示意继续。
明殊回忆:
“我近日一直在做梦,醒时只记得一个画面,”他蹙眉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有只鸟,我记不清毛色模样,被困在很黑的地方,我……”
明殊沉吟片刻,答道:“你命数繁重,与天道气运交结相织,或许是某种预兆,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梦。”
应暄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掌,指尖用力到发白。
薄暮冥冥,此时正是昼夜交替,怨气至盛之时,他们离得远,都能感受到封印中的重重压迫。
“世间生灵都不过生死二字,死生亦大矣,现实,梦,真真假假终成心障。”明殊嘴上这么说,实则已经将应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气息匀净,经脉通畅,没有异常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应暄寻求不得解脱,是他迷障了吗?
应暄欲言又止,看着明殊无由来地愤怒:“人的一生被天道气运掌控,那岂非天枢测算卜卦、所谓求仙问道都是一场笑话!”
明殊向来将他视为小辈,如今遇见难题感到困扰实属正常,对他的无礼不觉生气:“天枢是问,而非算,所测所得皆是天道允知。你年纪太小,但见得太多,心性远差于眼见,这不是好事。”
明殊瞧见他明明面无表情,但因羞窘耳根泛红的样子,想到他虽是拜于剑阁掌门,但与平鹿山众修士之间到底差了几百岁的年月,还是太小了。明殊语气也带了温缓,劝道:“应师弟,你只一时困顿,迟早会解开的,莫要将自己弄出心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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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仔细探查了应暄的经脉丹田,确实没有发现异常。应暄尚未结丹,没有识海……或是小僧修为尚浅。”明殊合掌抱歉。
江兰弦并未露出意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