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能感觉到脚底的碎石在轻微跳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柴油燃烧后特有的、呛人的味道,混杂着清晨的寒露与泥土的腥气。
他不需要望远镜,仅凭这股熟悉的味道和震动,就能判断出,至少有一个坦克小队,超过三辆,正在逼近。
“都给老子稳住!”林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钢针,刺穿了阵地上逐渐升腾的恐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把手榴弹都给老子攥紧了!”
他的命令通过排长和班长们嘶哑的吼声,迅速传遍了整个反斜面阵地。
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战壕里,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喷吐着黑烟、周身包裹着钢铁的怪物。
那玩意儿光是开过来的气势,就足以压垮人的胆气。
终于,第一个狰狞的钢铁车头,顶着一面肮脏的膏药旗,从山坡的另一侧缓缓探了出来。
是日军的九四式轻战车,俗称“豆战车”,虽然装甲薄弱,但对只装备了步枪和手榴弹的步兵来说,依然是无法逾越的移动堡垒。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足足六辆坦克,呈一个松散的攻击队形,履带嘎吱作响,肆无忌惮地向着1号高地的正面阵地碾压过来。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沉不住气的川军排长红着眼珠子嘶吼起来。
瞬间,十几颗木柄手榴弹冒着青烟,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抛物线,砸向那几头钢铁怪兽。
然而,距离太远了。
最近的一颗手榴弹,也在距离坦克十几米远的地方轰然炸响,掀起一团无力的泥土,除了在坦克装甲上溅上几点泥斑外,毫无作用。
更多的,甚至连坦克的边都没摸到。
“哒哒哒……”
坦克炮塔上的机枪开始怒吼,炙热的火舌舔舐着阵地前沿,子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战壕的胸墙,打得泥土四溅,几个探出头准备投弹的士兵惨叫着栽倒下去,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停止射击!都他妈给老子缩回来!”林锐一把将身边一个准备站起来的士兵按了下去,吼声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想死的就继续扔!那是给鬼子挠痒痒!”
他的吼声让混乱的阵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看着那些毫发无损,依旧在稳步推进的坦克,眼中流露出绝望。
打不穿,够不着,这仗还怎么打?
“所有人,听我命令!”林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全员放弃正面战壕,立刻通过交通壕,全部撤入山体背后的反斜面坑道!快!”
撤退?
士兵们都愣住了,阵地都不要了?
但林锐积攒下的威信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本能地服从命令,一个个猫着腰,连滚带爬地钻进背后的坑道。
看着部下们全部安全撤离,林锐才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五公斤的TNT,足以炸断任何轻型坦克的履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看了一眼已经逼近到不足八十米的领头坦克,身体猛地发力,如同一只猎豹,从战壕中一跃而出,翻滚着躲进一个弹坑里。
坦克的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他刚才的位置疯狂扫射,子弹“嗖嗖”地从他头皮上掠过。
林锐没有抬头,只是心中默念一声,两颗德制M39烟雾弹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拔掉拉环,略微停顿了两秒,然后奋力将它们朝着坦克前进方向的前方左右两侧扔了出去。
“嗤——”
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在微风的吹拂下,迅速形成了一道厚实的烟幕墙,彻底封锁了后面几辆坦克的视线。
领头的那辆豆战车显然有些迟疑,速度慢了下来,它孤零零地冲出了烟幕,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寻找刚才那个该死的偷袭者。
就是现在!
林锐没有露头,他闭上了眼睛。
前世无数次在复杂环境下磨砺出的战场感应力,让他的大脑中瞬间构建出了一副动态的战场地图。
他能“听”到那辆坦克履带碾压石块的嘎吱声,“感受”到它引擎震动通过地面传来的独特频率。
距离,四十米。
方位,左前方十五度。
他猛地从弹坑里探出身,手臂肌肉虬结,将那个沉重的炸药包用尽全力甩了出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那辆豆战车左侧履带的正下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与黑烟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