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伏着日军的暗哨,每一片树丛后都可能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但这已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生机。
他将地图和电文塞进内衣口袋,贴身放好,随即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的影子,借着爆炸后的烟尘和混乱,沿着来路的侧翼,用一种近乎搏命的速度向三号阵地疯狂回撤。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过脸颊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膛,也能听见远处日军军官用日语发出的呵斥声和士兵们重新集结的脚步声。
时间不多了。
当他浑身挂满草屑和泥土,像个野人一样重新翻上三号阵地交通壕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口令!”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吼道,紧张得发颤。
“长江!”林锐吐出嘴里的一口泥沙,声音嘶哑地回应。
“黄河!”对方松了口气,几名士兵连忙将他拉了进来。
他顾不上喘息,拨开人群,径直冲向临时指挥部——一个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山洞。
钟崇鑫正举着望远镜,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山下的动静,他身旁的陈大壮,正把一排压满子弹的弹夹码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困兽犹斗的狰狞。
“情况不对,”钟崇鑫没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鬼子围而不攻,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我们死。”林锐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一把将那张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地图拍在钟崇鑫面前的弹药箱上,“你看看这个!”
钟崇鑫愕然回头,看到林锐狼狈的模样,又看到那张沾着血污的地图,瞳孔猛地一缩。
他抓过地图,借着马灯昏黄的光芒,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四号阵地……三个小时前就失守了?”他的声音发干,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不可能!我们和四号阵地之间,还有一道山岭作为屏障!”
“没有什么不可能,”林锐的声音冷酷而清晰,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诡异的红色行军路线,“火攻、炮击、投毒,全都是为了把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死死钉在三号阵地。稻叶刚的主力,恐怕早就从我们以为最安全的侧后方,像毒蛇一样钻了过去。现在,三号阵地是个饵,我们这三百来号人,是喂鱼的腥味。山下日军的包围圈是个口袋,等着我们惊慌失措地钻进去。”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个听到这番话的士兵,脸上都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前后左右,皆是死路。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往哪儿突围?”钟崇鑫的目光扫过地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
所有生路,都被堵死了。
林锐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涌入肺部,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四肢。
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指向山下看似薄弱的包围圈,也没有指向任何一条理论上的退路,而是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那个已经被红色圆圈标记的——四号阵地。
“往这里打。”
整个山洞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锐。
向着敌人重兵把守、工事完备的主阵地发起反向突击?
这和光着身子冲向绞肉机有什么区别?
“林锐,你疯了?”钟崇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四号阵地是他们的指挥核心,防御力量至少是我们的三倍!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正因为它防御最强,所以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林锐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中燃烧的火焰,“所有人的思维惯性,都是从包围圈的薄弱处突围。稻叶刚也一样,他所有的预案,所有的重火力,都预设在山下,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疯到回头去啃他最硬的骨头!这就是兵法里的‘向死而生’!趁他主力尚未完全回防,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打穿四号阵地,从他的心脏里掏出一条活路来!”
钟崇鑫死死地盯着林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理智告诉他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狂计划,但林锐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却又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几乎绝望的心里。
最终,他猛地一拳砸在弹药箱上,咬牙切齿地吼道:“疯了!都他妈疯了!传我命令,烧掉所有文件和带不走的辎重!准备反向突围!”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虽然满心疑虑,但在死亡的威胁下,服从命令已成为本能。
一叠叠公文被扔进火堆,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