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转着水光,那水光在眼眶里头晃着,亮亮的,润润的,像两颗水珠在荷叶上滚,滚过来,滚过去,就是不掉下来,挂在眼眶边上,颤颤悠悠的,要掉不掉。
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头白白的牙齿,舌尖抵着下唇,若隐若现的,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游一下,不见了,又游一下,又不见了。
呼出的气打在自己脸上,又弹回去,打在李秀芳的脸上,全是酒味,那酒味从她嘴里出来,热热的,湿湿的,像有人拿了一块热毛巾在她脸上敷了一下,又敷了一下。
李秀芳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像一年,长得像一辈子,长得像永远停在那里了,指针不动了,钟不走了,时间凝固了,凝成了一块琥珀,把两人封在里面。
那嘴唇在灯光下泛着光,红红的,软软的,像两片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等一阵风,等一滴雨,等一只蜜蜂,等一个吻。
唇纹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密密的,像干裂的河床,但被水泡过了,不干了,不裂了,润润的,嫩嫩的,像刚浇过水的土地,湿湿的,黏黏的。
林秀英也在看她。
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掉在了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里头有水光,有酒意,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雾一样,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看着她的鼻子,鼻梁挺挺的,像一道山脊,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笔直笔直的,像拿尺子量过一样,上面没肉,就是骨头,薄薄的皮肤包着硬硬的骨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鼻翼微微翕动着,像蝴蝶扇翅膀,一下一下的。
看着她的嘴唇,那嘴唇刚才还盯着她,现在她也盯着它,盯着它看了两秒,也是两秒,也是那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像一年,长得像一辈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窗户是木框的,雕着花,是老式的,玻璃是透明的,擦得很亮,月光照进来的时候,在玻璃上折射了一下,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淡淡的,像梦一样,一眨眼就没了。
月光落在李秀芳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披了一层银色的纱,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似的,但没风,它就静静地披着。
落在林秀英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是圆的,在月光下显得更圆了,像一颗圆润的珍珠,白白的,亮亮的,泛着淡淡的光,不刺眼,是柔柔的,暖暖的光。
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那空隙很小,只有一拳的距离,月光填不满,就在空隙里转着,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把那一点点空隙填得满满的,亮亮的。
李秀芳往前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一厘米,也许连一厘米都不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秀英感觉到了,因为她脸上的呼吸变近了,她脸上的温度变高了,她脸上的酒味变浓了。
林秀英没有躲。
她也没有往前凑,她也没有往后缩,她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半眯着,看着李秀芳,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像看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秀芳的心里头在打鼓,咚咚咚的,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她脑仁疼,炸得她手心出汗,炸得她嘴唇发干。
她想,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往前凑?我要亲她吗?她是我姐,亲她会不会很奇怪?但她没有躲,她没有躲是什么意思?是默许?是欢迎?还是没反应过来?没反应过来我就等等,等她反应过来,等她躲开,她不躲我就不停了。
林秀英的心里头也在打鼓,她的鼓比李秀芳的慢一些,但更重,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在她胸口上捶,咚,咚,咚,捶得她喘不过气,捶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她过来了,她真的要亲我了,我怎么办?我应该躲开,但我为什么动不了?我的腿是软的,我的腰是软的,我的手也是软的,像一团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躲也躲不了,那就别躲了,不躲了,就等着,看她会不会亲,看她敢不敢亲。
李秀芳的嘴唇碰到了林秀英的嘴角。
不是嘴唇对着嘴唇,是嘴唇对着嘴角,偏了一点,只碰到了那么一点点,一小块皮肤,一小块软软的、热热的、湿湿的皮肤。
林秀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缩了一下,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她的嘴唇贴上了李秀芳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