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那个名字,被她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
仰起脖子,将那半杯带着苦涩的残酒,如同喝毒药一般,一饮而尽。
“砰!”
空杯子被她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秀兰看着妹妹那副决绝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她伸出那只略显粗糙的手,一把攥住了李秀芳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腕。
李秀芳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姐姐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
手指修长,却不似城里女人那般娇嫩。
指甲被修剪得很短,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干净。
李秀芳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将姐姐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叠,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
林秀英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面前这对姐妹的脸上来回扫视。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圈微红。
悲伤在她的眼底积聚,但她强忍着,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次。
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一吐为快。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能端起面前满满的一杯酒。
她闭上眼,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滑落,她的喉咙随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仿佛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辛酸,一并被她粗暴地咽进了肚子里。
“其实,有些念头,我也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林秀英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
“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过日子,里面的苦楚,别人根本想象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白天干活再累,睡一觉也就挺过去了。”
“最难熬的,反倒并非身体上的疲累,而是夜深人静时的那份空虚。”
“孩子睡熟了之后,这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找个人说句知心话,哪怕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今天菜价贵了,都找不到。”
林秀英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恐惧。
“好多个夜晚,我从梦里惊醒。”
“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问我自己,林秀英,你这辈子难道就只能这么一眼望到头了吗?”
李秀兰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林秀英。
两个历经沧桑的女人,目光在这清冷的月色下轰然碰撞。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尴尬。
那是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能读懂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
李秀兰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妹妹的手。
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个酒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在夜风中放了许久,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冰爽,变得温吞。
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动着。
“你们刚才说的心里话,我全明白。”
李秀兰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转过头,目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叶秋的身上。
这一眼,快得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那眼神深处藏着的情意,却重得宛如万古不化的玄冰。
“我比他大出那么多岁数。”
“说实话,我以前连做梦都没敢往那方面想过……”
话音未落,她便强行止住了话头。
她重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杯底那浑浊的残酒。
仿佛那是她无法跨越的年龄鸿沟。
李秀芳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酒意,却也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释然。
“姐,你别老把‘年纪大’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咱们这几个人,确实算不上年轻小姑娘了。”
“但要是论风韵,论过日子,咱们也不老。”
她转过头,一双媚眼如丝地看着林秀英。
“秀英姐,这道理,你说是吧?”
林秀英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不老。”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