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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局不知不觉间，已经推到了后半场。

    桌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一长排空酒瓶。

    那些原本装满签子的餐盘，此刻也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铁山。

    几张沾染了油渍的锡纸，在夜风的撩拨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攀爬到了天穹的最正中。

    那一轮圆月，大得有些不真实。

    清冷的月华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银色瀑布，毫无保留地砸在这方寸大小的天台上。

    四个人的影子，被这月光拉得纤长，在地板上交错重叠。

    原本喧嚣的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的氛围，渐渐停歇了。

    甚至连四周那些不知疲倦的虫鸣，也在此刻销声匿迹。

    远处水田里的蛙声，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低沉得几近于无。

    整个苍茫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天地间，唯有这天台上几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在沉浮起落。

    李秀兰慵懒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她的脸颊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红晕。

    酒精在她的血液里疯狂肆虐，瓦解着她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坚强。

    她缓缓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几缕乱发拢到了脑后。

    一张虽染了岁月痕迹，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脸庞，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她的双眸亮得惊人。

    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三分酒意，藏着两分自嘲的笑意。

    剩下的五分，全是一种名为渴望的复杂情绪。

    她先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林秀英。

    看了许久，仿佛在审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挪动，落在了亲妹妹李秀芳的身上。

    最后，那道炽热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定格在了叶秋的脸上。

    她的视线在叶秋硬朗的五官上停留了足足数秒。

    最终又像触电般，慌乱地移开。

    “今晚……咱们都没少喝。”

    李秀兰率先打破了这如同死水般的寂静。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沙哑。

    但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犹如惊雷一般，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秀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

    杯子里，只剩下最后浅浅的半杯残酒。

    原本那层厚厚的白色泡沫，早已经消散殆尽。

    澄清的酒液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泛着一层迷离的琥珀色光泽。

    她轻轻摇晃着手腕。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挂上一层薄薄的水膜，又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那滑落的痕迹，像极了女人隐忍的眼泪。

    “姐。”

    李秀芳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说咱们这几个人，活得是不是挺傻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半杯残酒上，仿佛那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李秀兰沉默着，没有出声回应。

    林秀英则是低垂着眼眸。

    她的食指在杯口边缘慢慢地滑动着。

    一圈，又一圈。

    仿佛在画着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命运怪圈。

    叶秋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宛如一尊历经岁月沧桑的石雕，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三个女人。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轮回的平静。

    李秀芳猛地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搁下。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椅背上。

    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今夜的星星繁盛无比。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天地的这一头，一直铺陈到另一头。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不小心打翻了装满碎银子的匣子。

    星光倒映在李秀芳的瞳孔里。

    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和骄傲的眼睛，此刻却亮晶晶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

    “自从那场失败的婚姻之后……”

    李秀芳自顾自地开口了，声音空灵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我一个人，在这个冷冰冰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就像这杯底的剩酒，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老天爷让我在这个时候回了村。”

    “更没想到，还能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