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呼吸声也更重了。
林雨欣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发烫的脸。
枕头翻过来的时候,枕芯在枕套里头动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树叶,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凉的那一面贴上脸,凉丝丝的,像有人拿了一块凉毛巾敷在了脸上,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脸上的热气赶走了一点点,但赶不完,赶走了又回来了,回来了又赶走,反反复复的,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闭上眼睛,但耳朵关不上。
眼睛可以闭上,闭上就看不见了,但耳朵没有盖子,关不上,声音还是会往里面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在脑子里头转着,转得她头疼,转得她心烦,转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声音往她脑子里钻,怎么都赶不走。
像一群蚂蚁,从耳朵眼里爬进去,爬到脑子里头,在脑子里头爬来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拍一下,跑了几只,还有更多,再拍一下,又跑了几只,还有更多,怎么都拍不完,怎么都赶不尽。
林雨欣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刷的白灰,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上面有河流,有山脉,有平原,有丘陵,她看了很多年了,每一条裂缝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她现在不想看天花板,她想看隔壁,想知道隔壁在干什么,想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叶秋哥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是怎么发出来的。
但她不能看,墙是实的,砖砌的,水泥抹的,白灰刷的,看不见对面,只能听见,听见了更想知道,知道了更想看见,看见了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听,听了又想看,看了又想听,反反复复的,没完没了的。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面朝上。
被子还蒙着头,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个鼻孔,呼出来的气把被子熏热了,热烘烘的,像一个蒸笼,把她整个人都蒸熟了,脸红红的,身上也红红的,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脸来,脸上的热气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像冬天的哈气一样,很快就散了,但脸上还是红的,红得像刚洗过热水澡,红得像喝了两杯酒。
隔壁的声音突然停了。
床不晃了,吱呀声没了,呼吸声也没了,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刚才那些声音都是她的幻觉,像她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林雨欣侧着耳朵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怕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那边的声音,怕错过了什么。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边的人都睡着了,久到她松了一口气,准备翻个身睡了。
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
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梦里头传出来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叫,朦朦胧胧的,不真切,但听得心里头软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心上轻轻弹了一下,嗡的一声,余音在胸腔里头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那声音里头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味道,像一个小孩吃到了糖,甜了,满足了,还要说一声“真甜”,说完了还要笑,笑完了还要吃,吃完了还要说,没完没了的。
然后是叶秋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远处打了个雷,还没到跟前就散了,但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嗡嗡的,像蜜蜂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就没了。
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那声音里头有关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得意,像一个人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被人夸了,嘴上说“没什么”,心里头美着呢,美得不行。
林雨欣心里头想,他们在说什么呢?妈在说什么?叶秋哥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不会的,他们不会说我的,他们现在心里头只有彼此,哪还有我?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不该听见这些的人,听见了还不能说,说了就尴尬了,不说又憋得慌,憋得慌又睡不着,睡不着又听见更多,听见更多又更睡不着,恶性循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把被子重新蒙上,蒙得严严实实的,从头顶蒙到脚趾头,像一只蚕蛹,把自己包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知道,外面的声音还是能听见,怎么都挡不住。
她把枕头压在头上,压在耳朵上,枕头是棉的,软软的,能挡住一些声音,她把枕头压得很紧,紧得耳朵都疼了,但声音还是能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