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嘴唇咬得紧紧的,咬得有点疼,但她没松开,疼了就不想别的了,疼了就能把那些声音忘了,疼了就能睡着了。
但那些声音还是在脑子里头转,怎么都赶不走。
林雨欣的眼泪流了出来。
不是哭,是急的,是烦的,是气的,是羞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片,那一片颜色比别的地方深,像一朵花,开在了枕头上,湿了,干了,又湿了,反反复复的,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亮亮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凉凉的,滑滑的,像抹了一层油,又像沾了一层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反正都是湿的。
隔壁又响起了声音。
呼吸声也又响起来了,急促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重,有时轻,有时停一下,又响起来,像一个人在跑长跑,跑得很累了,但还不能停,还得跑,跑到终点才能停,终点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只能跑,一直跑。
林雨欣把枕头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枕头被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掉了,怕一松手就没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的眼泪,湿湿的,凉凉的,贴着脸,像有人在拿一块凉毛巾在她脸上敷着,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跳慢慢平了下来,从急变缓,从快变慢,从乱变匀,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的海面,平平静静的,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丝涟漪,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
她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闭上了,不是被逼着闭的,是自己想闭的,闭了就看不见了,闭了就听不见了,闭了就什么都不想了,闭了就睡着了。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小了,像有人在慢慢调小音量,从大声变成小声,从小声变成很小声,从很小声变成几乎听不见,从几乎听不见变成彻底听不见。
林雨欣的呼吸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慢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不急不慢的,安安静静的。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地,和一片灰蒙蒙的天,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座山在叫,朦朦胧胧的,不真切,但听得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但腿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迈不动步子,她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她哭了,在梦里哭了,眼泪流了一脸,但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床不晃了,安静了,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林秀英靠在叶秋怀里,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从快变慢,从急变缓,从乱变匀,像有人在慢慢调慢节拍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手指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沙子上画画,画完一圈被风吹平了,再画一圈,又画一圈,不知道画了多少圈,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就是手指痒,想动,停不下来。
叶秋搂着她,手掌贴着她后背,能感觉到她脊椎的骨头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埋在肉里头,摸上去硬硬的,滑滑的,皮肤很滑,像缎子,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层滑腻,像抹了一层油,又像摸着一匹上好的丝绸,凉凉的,滑滑的,手心都留不住。
“雨欣不会听见吧?”林秀英轻声问道。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一丝紧张,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像一个小偷,偷了东西,怕被人发现,又舍不得还回去,就那么攥着,心咚咚跳,手心冒汗。
叶秋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就是轻轻一下,像按在钢琴键上,还没按到底就松开了。
“她睡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像是他亲眼看见了,亲耳听见了,不会错的。
林秀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点星火,在黑暗里头烧着,不大,但很亮,像两颗炭火,表面灰扑扑的,但里头是红的,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声音里头还带着担忧,不放心,不踏实,像一块石头没落地,悬在半空中,晃悠悠的,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到人。
叶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额头,贴了两秒,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