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田是方的,路是弯的,树是高的,远处村庄的灯光是亮的,几点几点,零零星星的,像星星落到了地上,一闪一闪的,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在眨眼。
车子开出土路,上了水泥路,路面平了,车不颠了,稳稳地往前开,像一只猫走在平地上,悄无声息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
又上了柏油路,路更宽了,更平了,车更稳了,连沙沙声都小了,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李秀芳侧过脸看着叶秋,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忽明忽暗,仪表盘是蓝色的,光从方向盘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蓝蓝的,像一张蓝色的面具。
轮廓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的,清清楚楚的,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每一根线条都硬朗,都有力,都不拖泥带水,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该翘的地方翘,该收的地方收,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晃晃的,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铺在地上,从车头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稻田黑沉沉的,像两片黑色的海,风一吹,稻穗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浪拍在沙滩上,一波一波的,很有节奏。
李秀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鼻子里吸进去,吸得满满的,把那股泥土味和庄稼味都吸进去了,吸到肺里头,存了一会儿,再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很轻,像怕把那味道吐没了,舍不得吐。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从心里头出来的笑,像地里的芽,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拱破了土,见到了太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