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手指用力，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肤里，陷进去一点点，不深，但能感觉到，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疼，有点痒，那痒从手背往手臂走，从手臂往肩膀走，从肩膀往心里头走，走到心口那里停住了，在那儿打了个转，又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腿，走到脚趾头，整个人都痒了，说不清哪儿痒，就是痒。
李秀芳心里头想，我是不是握得太紧了？他会不会觉得疼？但他没吭声，也没挣开，那就这么握着吧，反正他不说疼，我就不松手。
她又转过头去，面朝前方，看着潭水。
脖子扭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扭快了会酸，一点一点的，从左边转到前面，从前面转到正前方，眼睛盯着水面，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下的石头，青灰色的，圆圆的，大大小小的，铺满了潭底，有的地方有青苔，绿绿的，滑滑的，在水底下轻轻晃着，像绿色的头发在水里飘。
能看见水底下的青苔，一丛一丛的，长在石头上，绿得发黑，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森林，在水底下安安静静地长着，不见太阳，但活得很好，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能看见水底下两人缠在一起的腿，白晃晃的，在水里头显得更白，更亮，像两条白色的鱼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你的腿压着我的腿，我的腿缠着你的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阳光从水面照下去，光在水里折射，把腿照得变了形，粗的地方变细了，细的地方变粗了，弯弯曲曲的，像哈哈镜里头的影子，看着好笑，但没人笑，因为心里头不觉得好笑，觉得有点恍惚，像在做梦。
两人的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是在水里头跳舞，跳的是慢三步，一步一步的，很有节奏，很优雅，但没人看见，只有水知道，只有鱼知道，只有石头知道。
李秀芳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倒影里的她，头发散着，湿漉漉的，脸被水光晃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掉在了水里，一闪一闪的。
她心里头想，这是我吗？怎么看着不像？脸上的肉是不是少了一点？下巴是不是尖了一点？眼眶是不是红了一点？都是水光晃的，都是阳光晃的，都是心里头乱糟糟的，看什么都变形。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沙沙声没了，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画面停了，声音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鸟也不叫了，刚才还在头顶叫的，叽叽喳喳的，这会儿一声都没了，像是飞走了，像是被人吓跑了，像是不忍心打扰这两人，悄悄地走了，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没留下。
潭面平静下来，水波没了，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平平稳稳地铺在那里，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丝波纹，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
能看见底下的一切，石头，青苔，沙子，还有两人缠在一起的腿，清清楚楚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看得见，摸不着，但确实在那儿，就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像有人拿了一盏很亮的灯照着，照得人睁不开眼，得眯着眼看，眯着眼看也刺眼，亮得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
照得人睁不开眼，但不想闭，因为闭上眼就看不见了，看不见水，看不见光，看不见他，不想闭，就算刺眼也不闭，眯着也要看，看一眼少一眼，看两眼赚一眼。
李秀芳闭上眼睛。
睫毛颤了两下，停了，眼皮合上了，眼底那层水光被盖住了，只剩眼角还湿着，在光下面闪着一点点碎碎的光，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像萤火虫在闪，闪了两下，灭了。
靠在他身上，不动了。
整个人放松下来，软塌塌地靠着他，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黏糊糊的，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了，连手指头都懒得动，连眼皮都懒得睁，就这么靠着，就这么闭着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给她捶背，不重不轻的，刚刚好，捶得她整个人都松了，骨头都酥了，像一摊泥一样摊在他身上。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一下一下的，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像风吹过草地，草弯了，又直了，弯了，又直了。
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凉凉的，裹着她，从脖子到脚趾头，每一寸皮肤都被水包着，凉丝丝的，但不冷，因为身后有他，他的身体是热的，像一个大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