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秋收——换工互助
    农历八月将尽,山里的暑气还没彻底散尽,田家村的坡地,就被成片熟透的包谷染成了金黄。

    

    包谷秆蹿得比人头还高,宽硬的叶子挨挨挤挤,风一吹就擦得人胳膊生疼,沉甸甸的包谷棒子坠得秆子弯成了弓,穗须干透发白,再耽搁不得。鄂西的秋雨说来就来,一旦淋上雨,包谷在秆上发霉出芽,一年的收成便打了水漂,山里人都攥着心思,抢着晴好天气收秋。

    

    田修远早把里外事宜安排妥当,半点不慌乱。早前就领着铁柱、永顺,多收了几塘活鱼,一部分烘成鱼干,装在陶坛里封好,堆在灶屋墙角存着;另一部分壮实的活鱼,养在改造好的活水堰塘里,随时能捞,专供县城食堂、国营饭店那几个老主顾,生意不中断,也不耽误地里的秋收。

    送完鱼回到家马上就拿了背篓,刚出门,就见田老根扛着竹背篓走在前面,老丈人张老山也拎着磨得光亮的小锄头,等在院门口。“秋收忙,你要顾着鱼生意,地里人手不能缺,我跟你爹搭把手,快当些。”张老山话音朴实,眼里满是实在。

    

    不多时,铁柱也背着半人高的背篓赶来,四人没多寒暄,径直往坡上的包谷地走。

    

    山里的换工,从不用明说,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早前铁柱、永顺帮着自家打理鱼生意、整天麻地,如今秋收,各家互相帮衬,你帮我一日,我助你一天,主家管一顿扎实饭,出力的人埋头干活,是山里人传了一辈又一辈的情义。

    

    到了地头,四人自然而然分开,一人占着一行地垄,弯腰钻进包谷林里。

    

    田修远一手按住晃动的包谷秆,一手攥紧包谷棒,往斜下方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饱满的包谷就落进背篓,动作利落又稳当。铁柱性子急,手脚飞快,掰得极快,只是背篓里的包谷横七竖八,堆得冒尖;张老山年轻时种了一辈子地,手法老练,不疾不徐,每一根包谷都掰得干净,还顺手捋掉枯叶,码得整整齐齐;田老根在另一头,慢悠悠地忙活,每一下都不浪费,偶尔直起身,捶捶酸疼的腰,看着几个忙活的身影,嘴角藏着淡淡的笑意。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的热气散不出去,闷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脸颊,滴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衣裳后背早被浸透,贴在身上,又被包谷叶划出一道道红印,又痒又涩,可没人停下手里的活,都想着赶在天阴前多掰一些。

    

    家里的灶屋,一早就升起了炊烟。

    

    田大娘知道地里干活费力气,又要招待帮忙的张老山,特意从堰塘再捞两条小鱼,下锅煎得金黄,添上山泉水慢炖,熬出一锅奶白的鱼汤;又切了腊肉,配上晒干的豆角,炒得油香四溢;枣花蹲在灶门口添柴,二香在一旁择菜,大甑子里蒸着包谷饭,中间掺了小半层白米,是特意给老人和怀孕的小月准备的,香气顺着炊烟,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小月怀着身孕,家里人从不让她沾重活、累活,只让她坐在屋檐下,择择青菜、翻晒草药,时不时抬眼望望上山的路,安静地等着众人收工,不多言不多语,却把家里的小事打理得妥当。

    

    日头到头顶,永顺也从县城送鱼回来,径直赶到地里,二话不说,拿起背篓就加入了掰包谷的队伍。

    

    一行人收工往回走,个个满身尘土,裤脚沾着泥点,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铁柱一进院,就直奔水缸,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才嘿嘿笑出声。张老山放下背篓,笑着跟田大娘打招呼,语气熟络,没有半分外道。

    

    田大娘早把饭菜摆上桌,一大盆鱼汤、一碗腊肉炒干豆角、两碟自家腌的咸菜,粗瓷碗碗沿锃亮,甑盖一揭,热气裹着饭香扑面而来。

    

    桌上没有虚情假意的谦让,都是山里人的实在。铁柱自己盛饭,扒得满嘴都是,含糊着夸:“大娘做的饭,吃着最踏实!”田大娘笑着,不停往张老山、田老根碗里夹菜,又给几个干活的小伙子添饭,“多吃点,下午还有力气干活。”

    

    修远低头吃饭,只轻声说了句:“慢点吃,不赶。”

    

    歇够半个时辰,太阳稍稍西斜,五个人又默默背起背篓,一言不发地往坡地走,不用谁安排,不用谁催促,到点上工、到点收工,这就是山里人的规矩,全都藏在行动里,从不用挂在嘴边说教。

    

    田家包谷地多,整整忙活两天,才全部掰完,院子里堆起一座金黄的小山。田大娘带着枣花、二香,坐在屋檐下剥包谷皮,剥好的包谷不编辫子,直接一串串搭在楼楞、竹架上,晒得满院金黄,看着就让人心底踏实。张老山、田老根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偶尔搭把手捋掉包谷须,聊着今年的庄稼、年景,语气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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