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攒了大半年工分才换到的山麻粗绳，是村里老匠人亲手搓拧的料，紧实耐磨韧劲十足。修远一圈圈抻开捋顺，反复发力拽试每一处绳股，又剪了厚实布条仔细缠在掌心握持、腰间捆绑的位置，防备磨破皮肉；家里仅有的铁皮壳旧手电，他连夜换上崭新电池，指尖按下开关，一道雪亮光束稳稳钉在院角暗处碎石堆上，不晃不弱，照得纤毫分明，才安心塞进贴身腰兜；后腰别着那把磨了半宿、刃口寒光发亮的柴刀，刀柄缠满旧布防滑又趁手；脚下蹬着母亲熬夜纳底的防滑草鞋，边上摆着两只加固过筐沿、耐刮耐造的竹编空背篓，从头到脚核对三遍物件，心里才算落定几分踏实。
灶屋木门“吱呀”轻响，田大娘披着薄夹袄端着粗瓷大碗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怕扰了晨光里的清净。碗里卧着两颗圆润饱满的土鸡蛋，滚着浓稠糖水，热气袅袅升腾，甜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晓得你今儿要攀最险的崖壁洞，特意早起给你焖的红糖蛋，趁热吃，填肚子、压惊气。”她把碗稳稳递到修远手里，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牵挂，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再三叮嘱，“崖高风野，脚下路滑，万事稳妥为先，万万不能逞强硬撑。”
修远双手接碗，暖意顺着瓷壁熨进掌心，大口吞咽着鸡蛋糖水，甜糯醇厚的滋味淌过喉咙，驱散了清晨浸骨的凉意，浑身筋骨都松快暖和起来。他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角应声回话：“娘您放宽心，我心里有数，进退有度，绝不莽撞行事。”
刚搁下空碗，院门外土路就传来粗重脚步声，混着铁柱敞亮憨厚的喊声：“修远哥！收拾利索没？时辰不早，山里日头爬得快，该动身赶路喽！”
抬眼望去，铁柱挎着自家老竹背篓，手里拎着塞紧棉布封口的蓄水陶罐，怕山路颠簸洒漏半分水。身后跟着通体黑毛油亮、身姿矫健的土狗黑豹，尾巴高高翘着来回打转，时不时往前蹿几步探路，又立马折返回头等候，机灵懂事得很。修远背上备好的行囊，转头看向倚在门边静静望着他的张小月，彼此目光交汇，皆是无声惦念，简单道别过后，二人一狗踏着满路晨露，顺着后山蜿蜒小径，往深处险峻崖谷一步步赶去。
今儿进山的路格外难行，昨夜山里刮过大风，吹折满地枯枝乱藤横挡路面，坡坎两侧碎石土层松动打滑，稍不留神脚下一空就得栽倒磕碰。走到中段陡坡拐弯处，铁柱脚步忽然一崴，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跌出去，膝盖结结实实磕在棱角锋利的碎石上，瞬间蹭破厚厚一层油皮，鲜红血丝顺着伤口往外渗，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嘶——好家伙，这破石头真硌人！”铁柱龇牙咧嘴揉着膝盖，强撑着爬起身摆手装没事，只说是不值当的皮肉小伤。修远当即驻足不前，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干净粗布，拧开陶罐倒出清水，蹲下身细细擦净伤口泥沙污物，一圈圈缠扎紧实，语气郑重叮嘱：“越是临近崖边地界，越要步步踩实盯紧脚下，碎石暗坑藏着隐患，真摔重伤了，山里连个就医的地方都没有。”黑豹围着铁柱脚踝不停蹭来蹭去，黑鼻头轻拱裤腿，像在安抚，又像在提醒前路小心，温顺又贴心。
二人休整片刻再度启程，越往山上深走，林木越发参天浓密，枝桠交错遮蔽天光，细碎光斑透过叶隙筛落满地斑驳。山风穿林而过，枝叶响动声声入耳，黑豹始终跑在队伍最前头，荒草密丛先钻进去探路确认无碍，隔几步就回头张望停留，等两人跟上再稳步前行，引路护伴样样周全。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满身薄汗浸透衣衫，才总算绕开正面直上直下、无路可攀的绝壁，顺着侧边缓坡山脊迂回登顶，站在了崖顶风口之上。
刚落脚站稳，旷野山风骤然呼啸扑面而来，刮得身上衣摆猎猎翻飞，脸颊被吹得僵硬发疼。放眼望去，这片崖顶狭窄局促，拢共不过两三米宽窄，左右两侧皆是垂落百丈的悬空绝壁，低头俯瞰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心底发怵。崖边石缝裂隙里，几棵老树歪扭扎根生长，枝干横斜半悬在崖外，灰白树皮纹路深刻开裂，鳞叶细密缀着青绿，山风一吹，漫开一股淡淡清苦的松脂香，正是恩施深山采药人代代相传、吊崖拴绳最信得过的老崖柏。
铁柱凑近崖边眯眼打量半天，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疑惑压不住：“修远哥，你瞅这树长得歪歪扭扭、其貌不扬的，枝干看着也不算粗壮，真能拴得住咱们这粗麻绳？别半中腰崩断脱扣，那可是拿性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