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铁柱要陪枣花回门。

    

    这是土家人的规矩，新媳妇出嫁后第三天，要回娘家住几天。铁柱娘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礼物——两封点心、两斤红糖、一块腊肉、一壶酒，用红布盖着，放在背篓里。

    

    “到了你舅妈家，嘴甜一点。”铁柱娘帮铁柱理了理衣领，“喊人要响亮，别跟没吃饭似的。要有眼力劲，勤快一点。”

    

    “知道了。”铁柱背着背篓，站在院子里等枣花。

    

    枣花从屋里出来，穿了那件红棉袄，头发盘着，插了根银簪。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走到铁柱身边站住。

    

    “走吧。”铁柱说。

    

    枣花点了点头。

    

    田修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铁柱和枣花往村口走。铁柱背着背篓，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枣花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走慢点。”枣花说。

    

    铁柱放慢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黑豹从屋里跑出来，在田修远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头。“走，带你进山。”

    

    一人一狗往后山走。冬天的林子很安静，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黑豹跑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看，又跑回来。

    

    他先去巡了套子。八个套子，套着一只竹鸡、一只兔子。不多，也不空手。把猎物放进背篓里，重新把套子下好。又走到老地方练了会儿箭，十箭中了八箭。风大，偏了两箭。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在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煮洋芋，自己吃一个，给黑豹掰了半个。黑豹一口吞了，又仰着头看他。

    

    “没了。”他把手摊开给它看。黑豹不信，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确认没有了，才趴下来，下巴搁在他脚上。

    

    下山的时候，他绕了一截路，从张老山家门口过。

    

    张老山在院子里补猎网，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铁柱回门了？”

    

    “嗯。早上走的。”

    

    张老山点点头，把棕绳穿进网眼里，慢慢收紧。“铁柱成了家，性子稳多了。以前毛毛躁躁的，现在知道上进了。”

    

    “枣花管着他。”田修远说。

    

    张老山笑了。“娶个好媳妇，比啥都强。”他看了田修远一眼，“开春了跟我进深山，认认大兽的脚印。铁柱想跟着去，也带上他。”

    

    “好。”

    

    从张老山家出来，田修远往上湾走。路过铁柱家的时候，院门锁着，静悄悄的。铁柱娘去覃婶家了，铁柱和枣花回了梅子岭，家里没人。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新房门上贴着红对联，窗上糊着新纸。铁柱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枣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田大娘在灶房里忙活。看到他进来，问：“套着了？”

    

    “一只兔子，一只竹鸡。”田修远把猎物拿出来。

    

    田大娘接过来看了看。“兔子皮子完整，能多卖两毛。竹鸡今天吃。”

    

    田修远把兔子用盐抹了，挂在灶膛上面。灶膛上面已经挂了七八只兔子，整整齐齐的。

    

    吃饭的时候，田大娘说：“铁柱回门了，你舅妈那边肯定热闹。闺女嫁出去了，心里空落落的。枣花回去住几天，正好陪陪他们。”

    

    田修远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啥时候也去梅子岭走走？”田大娘看了他一眼，“你舅舅上回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了。”

    

    “开春吧。开春跟张叔进深山，顺路去看看。”

    

    田大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田修远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张老山说的话——“开春了跟我进深山，认认大兽的脚印。”又想起铁柱说的——“开春进深山，你说我能打到麝不？”

    

    他笑了笑，站起来，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