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闹洞房闹到半夜,毛旺带头起哄,让铁柱背枣花绕场三圈。铁柱背到第二圈腿就软了,大伙说“不行就换人”,铁柱咬着牙背完了,脸涨得通红。枣花趴在他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田修远在人群里看着,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铁柱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家,以后不会再半夜来找他喝酒,不会再跟他一起进山下套子的时候念叨“枣花会不会喜欢”。铁柱有了枣花,有了新日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黑豹从床尾爬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胸口上,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他伸手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舔了舔他的手,又趴回去。
窗外有鸡叫,有狗吠,有铁柱娘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昨天办酒剩下的菜还摆在灶房里,今天要请帮忙的人吃早饭。他听见铁柱娘在喊:“铁柱!铁柱!起来了没有?去叫你叔来吃饭!”
铁柱的声音从新房里传出来,瓮瓮的,像是还没睡醒:“知道了——”
田修远笑了。铁柱也有今天。
他起来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院子里,铁柱娘在灶房门口忙活,看到他出来,笑了:“修远起来了?快洗洗,一会儿吃饭。”
“婶子,我先回去了。”
“回去干啥?吃了再走。”铁柱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红糖鸡蛋,塞到他手里,“趁热吃。昨天忙了一天,你也没吃好。”
田修远端起来吃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鸡蛋煮得嫩,蛋黄还是溏心的。他蹲在院子里,慢慢吃着。黑豹跑过来,仰着头看他,口水滴了一地。他掰了一小块蛋白扔过去,黑豹一口接住,嚼都没嚼就咽了。
铁柱从新房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揉着眼睛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看到田修远蹲在院子里,他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修远哥,昨晚咋样?”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啥咋样?”
“闹洞房。我后来喝多了,不记得了。”
田修远看了他一眼。铁柱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但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张铁柱让你背枣花绕场三圈,你背了两圈腿就软了。”
铁柱脸红了。“我那是让着他。”
“枣花笑你。”
“她笑我了?”铁柱紧张起来。
“笑了。笑得很开心。”
铁柱松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他搓了搓手,往新房里看了一眼。枣花还没出来,新房的窗户糊了新纸,看不见里面。
“修远哥。”他压低声音。
“嗯?”
“有老婆真好。”
田修远没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红糖鸡蛋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回去了。”
“吃了再走呗。”
“不了。你忙你的。”
田修远带着黑豹往上湾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草上还挂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黑豹跑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看,又跑回来。
他走得很慢,不着急。下湾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铁柱家的院子还在忙活,碗筷碰撞的声音、铁柱娘的大嗓门、铁柱的嘿嘿笑,混在一起,从身后传来。
他想起铁柱说“有老婆真好”时脸上的表情。那种笑,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满足。他见过那种笑。铁柱第一次去梅子岭提亲回来,坐在路边看枣花做的鞋时,就是那种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那双棉鞋垫。小月送的,垫了好几个月了,边角有点毛了,但还是软软的,暖暖的。他想着,该换一双了。不知道小月最近在忙什么,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回到家,田大娘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昨天铁柱成亲,她也去帮忙了,回来得晚,灶房还没收拾利索。
“吃了没?”她问。
“吃了。铁柱娘煮的红糖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