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发现，这个身体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当他看到田老根时，心里会自然涌起对父亲的亲近；当田大娘摸他的头时，他会本能地感到温暖。还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田老根背着他跑去找郎中；夏天在河里洗澡，田铁柱把他按在水里呛了水；田幺妹缠着他讲故事，他讲得乱七八糟，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记忆让他更顺利地融入这个家。
但他自己的记忆也还在。前世三十五年的经历，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研究过的民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每天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
他回不去了。这是肯定的。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下去，前世的那个身体肯定已经没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现在是1975年，物资匮乏，集体劳动，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数过家里的东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一间灶房，几件破旧的家具，火塘上挂着几块腊肉，坛子里腌着酸菜，粮仓里还有半仓苞谷和红薯。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而他，是这个家的长子，十六岁的劳动力。以后要撑起这个家，要娶妻生子，要赡养父母，要供妹妹读书。
压力山大。
但也不是没有优势。他懂这个时代的发展脉络，知道哪几年会有政策变化，知道什么东西以后会值钱。他还懂一些农业知识、医学常识、养殖技术，还有前世当民俗学者时积累的土家族文化知识。
这些，都是他可以用的。
问题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不能一下子表现得太过，否则会被人怀疑。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这个家永远翻不了身。
田修远躺在床上，想着这些问题，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先适应这个时代，学会这个时代的生存技能。然后慢慢找机会，利用自己的知识改善家里的生活。
种烟叶？现在还是集体，得等包产到户。打猎？家里连猎枪都没有。养蜂？这个倒是可以，但他还不会。
先观察，再行动。
第五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田爷爷过来串门。
田爷爷是田老根的爹，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之一，会唱梯玛神歌，懂很多古礼。
“修远，好了？”田爷爷坐下，接过田老根递过来的烟杆。
“好了，爷爷。”
“好了就好。”田爷爷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火塘，“你这娃娃命大，换个人早没了。”
“是爷爷保佑。”田修远顺嘴说。
田爷爷笑了：“我保佑个啥，是你自己命硬。”
火塘里柴火噼啪响，一家人围坐着，谁也没说话。这种安静很舒服，田修远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爷爷，”他突然开口，“您给我讲讲咱田家的事吧。”
田爷爷看了他一眼：“咋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知道。”田修远说，“咱家是从哪儿来的？”
田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咱田家，是土生土长的土家人。祖上一直住在这山里，有几百年了。”
他指了指堂屋墙上挂着的一个木刻：“看到那个没？”
田修远顺着看去，那是一个木刻的虎头，线条粗犷，但很有气势。
“那是啥？”
“白虎。”田爷爷的声音低沉下来，“咱土家人的祖先。”
他讲起廪君的故事——巴人首领廪君死后化为白虎，庇佑后代。土家人敬白虎，当堂坐的是家神。
“白虎当堂坐，当堂坐的是家神。”田爷爷念叨着，“咱家世代都敬白虎，逢年过节要烧香，出门远行要祷告。”
田修远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想起前世的研究——白虎图腾确实是土家族的重要信仰，这和他掌握的民俗知识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