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深深弯下腰，声音恳切：“玄寂大师，我以性命担保，家父绝不会将少林绝技泄露半分。
恳请大师体谅我们父子分离多年，容我带父亲返回辽国，略尽人子之孝。”
在场众人对萧峰的品行，其实并无太多怀疑。
他身负丐帮镇派武学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又通晓不少中原常见功夫，却从未将他传授给任何一名契丹族人。
然而，信任归信任，却无人敢拿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去赌。
在家国大义面前，个人的信誉与荣辱，终究显得太轻。
玄寂的目光悄然掠过一旁沉默的魏墉，见他并无开口之意，便转向萧峰，面容依旧温和：“萧施主的孝心，感天动地，贫僧岂会不知？施主一诺千金、义重如山的声名，江湖上谁人不晓？”
萧峰眼中刚亮起一丝希望，便听玄寂语气虽缓，话意却陡然转沉：“只是，令尊一身少林绝技修为已深。
倘若他回到辽国，心意转变，执意要将这七十二项绝技授予契丹武士，萧施主届时……真有把握阻拦么？”
萧峰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哽住。
他无法反驳。
父亲萧远山为复仇隐忍数十年，心性经历剧变，若真做出些极端之事，并非不可能。
身为人子，他又能如何强行阻止？
玄寂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却字字清晰：“萧施主，放令尊北归，已非我少林一门之事，更关乎大宋安危。
这其中轻重，想来施主比旁人更明白。”
“大师所言，萧某明白。”
萧峰恭敬应道，随即脊背挺直，声调虽不高，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决，“但为人子者，孝道乃天伦根本。
若大师今日定要阻拦，萧峰……唯有得罪了。”
此言一出，少林众玄字辈高僧及各寺前来助阵的武僧，不约而同地向前踏出几步，隐隐结成阵势，将萧峰父子围在当中。
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之弦。
即便拼个两败俱伤，他们也绝不能让身怀少林绝技的萧远山踏出寺门北去。
魏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左右为难。
一边是结义兄弟的至孝之情，一边是无可退让的家国大义，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最圆满的结局，莫过于萧远山自己愿意留在少林，如此一切干戈便可化为无形。
可若萧远山执意要走，一场恶战便在眼前——而且，他们谁也走不了。
莫说少林寺高手如云，便是今日聚集在此的天下豪杰，也绝不会坐视他们离开。
萧峰虽是天生的战者，愈战愈勇，可一人之力，如何能与天下滔滔为敌？终有力竭之时。
平凡之人固然渺小，可万千凡人同心同力，便是移山填海之势。
魏墉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折中的法子：以他超凡的医术，或可设法封存萧远山脑海中关于少林武学的记忆。
但这终究是万不得已的下策，非到绝路，他不愿对兄弟之父动用此术。
记忆被封印这种事，实在太过离奇，难以让众人信服。
萧峰目光锐利如电，周身气势升腾，已然摆出拼死一战的姿态。
萧远山见场中情势紧绷，仿佛暴雨将至，自然不愿儿子因自己涉险，伸手便握住了萧峰的手腕。
萧峰转头望去，只见父亲脸上带着慈和温暖的笑意，与先前击杀慕容博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爹……”
萧远山语气平和：“峰儿，你如今身为南院大王，一言一行不只关乎你个人，更关系到辽国的颜面，行事切不可冲动。”
“今日若强行带我离开，势必与北宋武林众人结下死仇。
纵然你武功再高，也难敌众人连绵不绝的攻势，终将力竭而败。”
“你若在北宋境内丧生，辽宋之间维持数十年的和平便会破裂。
到时两国烽火再起，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我们亲身经历过这般苦楚，又怎能让他人因我们父子再受同样的折磨？”
“昔日在少林寺，我曾听一位僧人说过：淋过雨的人，往往更懂得为他人撑伞。”
“你已长大成人，我们的大仇也已得报，我心里再无遗憾。
况且这三十年来我在少林生活，此处早已成了我第二个家。
回不回辽国，其实并不重要。”
“你娘既已不在，对我来说，去哪儿都是一样。
我便留在少林，落发出家。
往后你若想念为父，随时来少林探望便是。”
萧峰岂会不明白父亲的用心，眼中热泪涌动，沉声应道：“孩儿听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