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墉心中自然千万个愿意,却绝不能流露半分急切。
他必须演好这场不得已而为之的戏,让师父走得安心。
人心往往如此矛盾:你越是不想要,我越愿意给;你若显得迫不及待,我反而要犹豫了。
这番表演,便当作送给无崖子最后的陪伴吧。
无崖子望着魏墉,目光慈祥如水,轻声嘱咐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逍遥派掌门。
愿你能让这一脉……重新发扬光大。”
他将那枚宝石指环取下,轻轻放在魏墉掌心。
“这指环唤作‘七宝指环’,也有人称它‘逍遥神仙环’。
今日起,它便是逍遥派掌门的信物。
你戴上它,便是这一派的继任者。”
无崖子话音平静,却字字沉如金石。
逍遥派向来不拘俗礼,隐于世外,可传承掌门这等大事,原本也不该如此简略。
只是他命数将尽,不愿再拖,一切便从权了。
“**领命。”
魏墉垂首应声,双手捧起指环,缓缓套进右手食指。
这一戴,在俗世中有转运康健的寓意,他倒是没落下这点讲究。
无崖子见他戴妥,嘴角浮起一丝宽慰的弧度。
他将双手按在魏墉肩头,朗声道:“好孩子,现在便运转北冥神功,将为师这一身内力尽数化去吧。”
魏墉面露挣扎,声音发涩:“师父,这……”
“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无崖子脸色一肃。
“……是。”
魏墉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敛去犹豫。
他运起逍遥诀,周身气机如深潭旋涡,开始吸纳无崖子体内流转的真力。
这模样,倒像是被迫接下千斤重担。
无崖子只觉内力如江河决堤般向外涌去,不惊反喜,眼中光彩湛然:“好!你竟已将北冥神功修到这般境地……很好!那为师便再助你一把!”
话音未落,他竟逆转心法,原本平和的内息骤然沸腾。
若说他先前内力如静湖深潭,此刻便似雪山崩瀑,轰然冲向魏墉经脉之中。
魏墉吸纳的速度原本已极快,得此一助,更是如长风贯穴,奔腾不止。
前后不过百息,无崖子毕生修为已尽数渡入魏墉体内。
所幸他本就油尽灯枯,生机所剩无几,魏墉也未触及他那点残存的生命本源,否则内力未竭,人怕已先去了。
这北冥神功确不愧一个“神”
字,不仅能纳他人功力为己用,更有驻颜延年之效。
待魏墉再抬眼看向无崖子时,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之人哪还有方才那清俊中年的模样?面颊干瘪塌陷,深刻皱纹如刀刻斧凿,仿佛连时光都能盛住。
原本丰茂的黑发已脱落殆尽,仅存的几缕也尽成枯白,散在额边如冬霜残草。
连那三寸长须也变得稀疏苍白。
此刻的他,只余下一具枯朽的皮囊。
……
“师父……”
魏墉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颤。
他这戏做得足,情态逼真,泪光说来便来。
无崖子见他如此情状,心中最后一点挂碍也化作欣慰,轻轻合上了眼。
上回看走了眼,这回总算没再错。
“好孩子,别难过。”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往后阿萝……就托付给你了。”
魏墉喉头一哽:“师父放心。”
无崖子望着他,枯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宽慰的笑。
“逍遥派……总算让我寻着个天资深厚、福缘绵长的掌门人,也算将功折罪,对得起师父当年的嘱托了。”
魏墉静立一旁,不再作声,只默默听着老人最后的言语。
他知道,无崖子已是油尽灯枯,大限就在眼前。
片刻静默后,无崖子从怀中摸出一卷巴掌大的画轴,塞进魏墉手里。
“若是将来……你见到秋水,把这画交给她。”
“告诉她,我从没怪过她。
千般错万般过,皆在我一身。”
魏墉郑重接过:“**必定将画与话,一字不差带到。”
无崖子却释然一笑:“不必强求,随缘便好。”
“我做了几十年逍遥派的掌门,临到终了,才算真逍遥了一回。”
“可笑……可怜……可悲……可叹……”
“——却也,可喜。”
魏墉正要开口,却见老人已缓缓垂首,气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