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师想另遣他人誊写,小僧也绝无二话。”
这话后半句其实藏了根软刺——你若真让别人来抄,便是信不过我鸠摩智的为人。
气量嘛,终究还是窄了些。
魏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又平静地垂下了,只淡淡说:“不必麻烦。”
鸠摩智一怔:“大师的意思是……”
“羊皮卷上的字句,我已全部记下了。”
“记下了?”
鸠摩智脱口而出,“过目不忘?”
这种本事,在传奇话本里倒是常见,可现实中谁真见过?说是文人编出来的都不为过。
鸠摩智自诩记性不差,经书秘典读个两三遍也能熟稔于心,可那与“过目不忘”
仍是云泥之别。
真正的过目不忘,就该像眼前这人——只一眼,便将万千文字刻进脑海。
不,不止如此。
鸠摩智心绪稍定,忽然又察觉异样:那两卷羊皮上所载内容庞杂艰深,常人即便逐字细读也需数个时辰,魏墉却在百息之间便已阅尽。
这不仅是过目不忘,更是一目十行!
记忆如烙印,阅读似翻风。
妖孽……真是妖孽。
鸠摩智再看向魏墉时,眼底已不自觉染上一丝畏意。
这等近乎仙佛的人物,万万不可得罪。
天龙寺一众僧侣却个个面色如常,仿佛早见惯了似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已被魏墉震慑得近乎麻木,此刻哪怕他说自己是段氏先祖转世,众人恐怕也会毫不犹豫伏地叩拜。
鸠摩智脸上早已没了高僧的从容,神情变了几变,惊骇、惶惑、茫然、羡慕、妒忌、恭敬……种种情绪走马灯般掠过。
魏墉心里得意,面上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立着,如深潭古松。
过了许久,鸠摩智才像从梦中醒来,低声叹道:“欢喜大师实乃天人之资,小僧……心悦诚服。”
魏墉只微微一笑:“明王言重了。”
鸠摩智摇摇头,没再接话。
大起大落的心绪抽干了他的力气,他显得有些恍惚,招手唤来随从,将两卷羊皮纸递过去时,指尖竟有些发颤。
那随从躬身接过,退到一旁。
庭院里一时静极,只有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轻轻回荡。
羊皮卷被随从用红布仔细裹好,捧在手里退到一旁。
那卷轴此刻瞧着竟有几分凄惨,像才遭了欺凌的女子,失魂落魄,了无生气。
六脉神剑是绝无可能到手了,再留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不如归去,潜心再练。
往后或许还有找回颜面的机会——这念头虽渺茫,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撑着。
至于天龙寺设宴接风的好意,他心领了。
大轮明王什么珍馐没尝过,哪里就差这一顿饭?
拿定了主意,鸠摩智合掌躬身:“枯荣大师、欢喜大师,及天龙寺诸位高僧,小僧这便告辞了。
他日有缘,还盼诸位能光临大轮寺,小僧必当竭诚相待。”
听闻他要走,天龙寺众僧都站了起来。
来者是客,即便这客人先前不甚友善,终究没闹出大风浪。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吝展现千年古刹的气度。
你来胡闹,我们从容应对;你闹完一场,非但一无所获,反落得灰头土脸,里子面子都折损了。
这般情形下,我们若再与你计较,倒显得小气。
吃了亏还强装大方,是愚钝;占了上风却斤斤计较,也是愚钝。
该大方时便大方,该计较时便计较,何必委屈自己?
本因方丈抬步欲上前相送。
鸠摩智毕竟是大轮寺住持,他身为地主,不亲自送一送于礼不合。
可脚还没落地,便听得魏墉开了口:“明王且慢。”
鸠摩智立刻恭敬道:“欢喜大师有何指教?”
既知惹不起,态度便格外谦和。
“指教不敢当。”
魏墉笑了笑,话音却忽然凉了下来,“明王与天龙寺的纠葛已了,但你我的账,似乎还没算清。”
“小僧与大师的账?”
鸠摩智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还请大师明示。”
魏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若我眼力不差,方才明王施展拈花指、无相劫指、多罗叶指时,所用的内功路数,并非这三门指法原本配套的心法罢。”
鸠摩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倏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