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大师胸口发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
他修禅多年,此刻却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练功?还练什么功?不如还俗去,娶个寻常女子,生几个孩子,过最平凡的日子算了。
这时本因、本观等人也闻声围了过来。
待看清那截生着新叶的枯枝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禅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一段死去的木头,在他们眼前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枯荣大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魏墉,摇了摇头:“师弟,你不是天才。”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魏墉肩上,“你是妖孽啊。”
魏墉听得哭笑不得。
却见枯荣大师眼神恍惚,喃喃道:“今日得见‘非枯非荣’之境,老僧此生无憾了。”
“师兄这就满足了?”
魏墉忽然笑了,“见过山顶风光,难道就不想自己站上去看看?”
枯荣大师猛地抬头。
枯荣大师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喜色。
他当然听出了魏墉话里那层未尽的意味,可这惊喜实在来得太过骇人,叫他一时不敢确信。
这感觉,就像一个独自苦熬了三十年、早已将双手技艺磨炼得炉火纯青的人,某日忽见梦中神女降临,竟要对他行那反客为主之事。
极致的幸福劈头盖脸砸下,反倒让人手足无措,恍在梦中。
“师弟,你这话是……”
魏墉不再多言,径直将双掌按在枯荣大师背心,声音沉静:“师兄,收摄心神,守定灵台。”
枯荣大师数十年禅定功夫非同小可,闻声即刻摒除杂念,晋入无我无相的澄明之境。
魏墉心念微动,便将自身对那玄妙境界的一丝体悟,缓缓渡入枯荣大师灵台之中。
这感悟的传递只是暂借,如同将珍宝藏于他人手中片刻观览,时限一到,自会回归本源。
它无法被受赠者真正驱使运用,却能在其心田深处,埋下一颗无比珍贵的种子。
只需光阴浇灌,这颗种子终将破土萌发,长成触及苍穹的巨木。
待到那时,枯荣大师自能凭己身之力,真正踏入那“非枯非荣、亦枯亦荣”
的至上禅境。
此般妙法,乃是魏墉所修逍遥诀与斗转星移神功交融蜕变后新生之能。
他本意是留待日后,用以栽培亲生骨血或真正认可的传人,铸就绝世根基。
魏墉缓缓撤掌,枯荣大师却仍闭目端坐,身形凝然不动,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宁静韵致。
段誉在旁看得好奇,张口欲问,魏墉已抬手示意他噤声。
段誉赶忙闭嘴,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倒也晓得,此刻绝非卖弄自己那“口若悬河”
天赋的时机。
约莫一炷香工夫,枯荣大师双眼蓦然睁开。
眸中光华湛然,清澈明净,宛如暗夜中最亮的星辰。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原本半面红润如婴孩、半面枯槁似骷髅的奇异相貌,竟已悄然改变。
此刻望去,面容与寻常老者无异,再也寻不见半分先前那令人过目难忘的诡怪痕迹。
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枯荣大师起身,朝着魏墉深深一揖到地。
魏墉连忙上前搀扶,语气带着埋怨:“师兄,何须行此大礼!”
枯荣大师声音激动,微带颤意:“若无师弟此番点化,老衲穷尽此生,怕也难窥枯荣禅功大成之门径!”
魏墉微微一笑,淡然道:“师兄,世事有因必有果,果亦不离其因。
你赠我枯荣禅功是为因,我引你体悟那境界便是果。
既是你亲手种下前因,今日之果自然由你而得。
师兄,你着相了。
非是我助你,实是你自助。”
“师弟果然慧根深植,妙悟非凡!”
枯荣大师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郑重道,“师弟,不如便留在天龙寺中修行罢。
以你的慧心天赋,假以时日,必能开宗立派,成就一代祖师!”
魏墉板起脸来:“师兄,这件事要是再提,我立刻就走,从此跟天龙寺再无瓜葛。”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段誉第一个“噗嗤”
笑出声,紧接着段正明也笑了,本观、本因、本相、本参几位僧人相继莞尔,最后连一直面壁的枯荣大师,嘴角也隐约牵动了一下。
笑声过后,本参忍不住望向枯荣大师,语气里带着好奇:“师叔,您那枯荣禅功……何时能到圆满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