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枯荣大师喉间溢出。
他目光垂落,仿佛看着遥远的往事,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那是老衲与高家周旋之后,不得已为之的结果。
当年我见延庆太子面目全非,双腿已废,便知皇位与他再无缘分。
唯一能做的,便是设法为他留下一线血脉,使上德帝这一支不至断绝。
然而那时高家因拥立新君有功,权倾朝野,他们亦探查到了延庆太子的踪迹。
几番交涉之下,最终议定:太子生死由天,但可允他留后。
高家唯有一个条件——这孩子须有高家血脉,且出生之后,交由高家抚养。”
“原来如此。”
魏墉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其余几人却听得云里雾里。”长发观音”
?“血脉”
?这究竟指的是什么?段正明眉头紧锁,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魏墉放轻了声音,问道:“师兄,那我所知的后话……还要说下去么?”
枯荣大师静默了半晌,终是淡淡道:“说吧。”
“好。”
魏墉略作思索,缓缓道来,“当年大理内乱,太子段延庆遭奸人毒手,面容尽毁,身成残废,只得扮作乞丐苟全性命。
他拖着重伤之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之下,唯有夜奔天龙寺,盼求师兄庇护。
谁知到了寺前,却只得一句‘大师正在闭关’。
他无奈,只得蜷于寺外菩提树下,想待你出关。
就在那时……夜色之中,忽有一白衣女子翩然而至,长发如瀑,恍若观音临世。
她以肉身布施,予他一段温存。
经此一事,段延庆竟重燃生志,折下两段菩提枝为杖,就此远去,再无回头。”
段延庆曾向我透露过这些秘密。
我所知晓的隐秘,便是那位长发观音的真实身份。
话到此处,段正明心头骤然一亮,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
高家、棋局、血脉、长发观音……
几个词在脑海中连成一片,他顿时明白了长发观音是谁,也猜出了段延庆留下的血脉属于何人。
此时屋里所有人都望着魏墉,无人察觉段正明的异样。
枯荣大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自杨家败落,高家便独揽大权,朝政尽握其手。
皇室势微,相府权重,为避免重蹈杨家覆辙,老衲只得一再退让。”
“师兄并无过错。”
魏墉低声接道:“那时大理内外动荡,人心浮动,若与高氏硬碰,段氏只怕损伤根本,再难有翻身之日。”
木屋中的目光仍聚集在魏墉身上,众人只等着他揭晓长发观音究竟是谁。
至于枯荣大师昔年的选择是对是错,并无人在意。
秘闻轶事永远最牵动人心——
纵然身居高位,哪怕修为深厚,面对一段尘封往事,仍难掩好奇。
看客之心,议秘之趣,原是人性深处根植的本能。
……
魏墉余光扫过段正明,见他神色有异,心里已明了大半——对方想必已猜出长发观音便是高升洁。
“生活若能过得去,何妨头上添点绿。”
魏墉暗暗为段正明叹了三息,心道:“原书里这顶帽子是你弟弟段正淳的,谁知我来到此间,阴差阳错竟落到你头上。
老兄,对不住了!
这实在非我所能左右。
再说,严格论起来,你这也不算真被绿。
高升洁与段延庆往来之时,尚不是你妻,你二人也未曾定情。
她与段延庆之间更无情意可言,至多算是露水相逢。
若用如今的话说,不过是一场清谈,不涉半分真心。”
众人眼中期待愈浓,嘴上不敢催促,心里却似滚水翻腾。
“那长发观音究竟是谁,你倒是快说啊!”
魏墉仿佛听见了众人心声,却只微微一笑,缓声道:“至于长发观音的身份,我便不在此揭破了。”
话音落下,几人眼底几乎同时掠过一丝恼意。
若以后世言语形容,恰似故事听到关键处却断了下文,教人抓心挠肝——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与段誉虽未听过这般比喻,此刻心境却别无二致。
段正明暗自舒了口气,眸中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感激。
他想说些什么以示谢意,却一时寻不着恰当又不显眼的言辞。
更有些踌躇的是,该如何称呼魏墉?
称一声贤弟,未免托大;本因等人皆唤他师叔,自己并非天龙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