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义东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小宁坐在副驾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你爸妈喜欢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丛义东看了她一眼:“不用。”
“不行,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空手?”
丛义东想了想,说:“那就买点水果。”
小宁愣了:“就……就水果?”
“嗯。”
小宁看着他,有点懵。
但丛义东没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爸妈这辈子最苦的时候,别说水果,连饭都吃不饱。后来日子好了,又舍不得吃,好的都留给他。
现在他带回去再多东西,也比不上让他们少操二十年心。
二
车开了两天。
从成都到辽宁,两千多公里。丛义东不想开太快,路上停了几次,带小宁看看风景。
小宁一路上都在紧张。
“哥,你爸脾气好吗?”
“还行。”
“你妈呢?”
“也好。”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丛义东看了她一眼,说:“不会。”
小宁还是不放心,一直在琢磨见面该说什么。
丛义东没打扰她。
他也在琢磨。
但不是琢磨说什么。
是琢磨见了面,会不会哭。
三
第二天傍晚,车开进了县城。
丛义东看着窗外,眼眶有点酸。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条主街,那个十字路口,那家国营商场,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头。
什么都不一样了。
又什么都一样。
小宁在旁边问:“哥,你家在哪儿?”
丛义东说:“还得往前。”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远处,能看见一个村子。
丛义东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抽烟。
小宁也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
“哥,你是不是紧张?”
丛义东没说话。
他确实是紧张。
但不是那种紧张。
是怕。
怕看见他们。
怕自己控制不住。
四
抽完烟,他上车,继续开。
车进村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村里的路更窄,两边是老房子,土墙,瓦顶。有人在门口坐着,看见这辆黑乎乎的大车,都愣住了。
丛义东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的房子比周围的还破,土墙裂了几道缝,瓦也缺了几块。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一只狗蹲在那儿,看见车,站起来叫了两声。
丛义东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小宁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丛义东推开车门,下来了。
五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跟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棵老槐树,那口压水井,那个破旧的鸡窝。
他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人从屋里出来。
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瘦瘦的,头发有点乱,穿着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
看见他,愣住了。
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东……东子?”
丛义东听见这声“东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
他妈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的儿啊!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丛义东抱着他妈,说不出话。
他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
“瘦了……瘦了……在外头受苦了吧?”
丛义东摇摇头。
他看着他妈的脸。
比他记忆里年轻二十多岁。
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皱纹也少,眼睛还有光。
他想起上辈子,他妈最后那几年,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走不动路,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每次他回去,她都说“没事,妈挺好”。
但她哪儿好了?
她一点都不好。
六
这时候,屋里又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