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得了天子默许,李隧亲自持铳,朝向远处草靶扣下机关。
铳声接连响起,虽落点稍显散乱,射速却远胜寻常火铳。
李煊微微颔首——见识过方才的巨炮,这般单兵火器在他眼中,终究只是点缀。
“此事办得妥当,赏赐不会少你。”
“传朕旨意,命工部加紧督造此二物,岁末之前,务必要配至各军手中。”
李隧肃然再拜。
“臣领旨。”
***
日头渐近中天,朝会本将散去。
礼部尚书毛澄却于此时出列,深躬及地。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他原想紧随李隧之后禀报,不料圣驾与百官竟移步校场,直至此时方得时机。
李煊眉梢微挑——一日之内连逢两桩要务,倒是难得。
这场与众不同的朝会,便在演武场中继续了下去。
“讲。”
“遵旨。”
毛澄领命退下后,殿中便响起一片低语。
百官交头接耳,神色间透着揣测——宋国忽然遣使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御座上的天子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掠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内阁首辅刘健身上。”依卿之见,”
李煊的声音闲闲响起,仿佛在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赵匡胤此番派人来,是打着什么算盘?”
刘健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他整了整袍袖,向前半步,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明鉴。
以臣愚见,宋使此来,必为盟约。”
“哦?”
天子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何以见得?”
“如今三国之势,恰似鼎足相持。”
刘健缓缓道,“我大明挥师伐唐,无形中为宋国解了汴梁之围。
若无我军牵制,唐军铁骑恐怕早已兵临宋都城下。
而今我军又破唐国中都——消息传至汴梁,宋主岂能不心动?此时遣使,无非是想借我大明之势,从中分一杯羹罢了。”
这番话如石子入水,在朝臣间荡开层层涟漪。
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暗自点头。
李煊轻轻颔首,未及开口,兵部尚书张经已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与宋结盟确属良策。
我军虽连战连捷,终究是远征在外,后续粮草辎重转运艰难。
若得宋国援手,就地补给,将士们也能稍作休整,以图长远。”
兵部诸官纷纷附和。
话音才落,户部尚书梁储亦上前一步:“张尚书所言甚是。
从户部钱粮调度来看,与宋互通有无,亦是利大于弊。”
殿外的风穿过廊柱,吹动百官袍角。
李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指尖在御案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国虽小,却富得流油。
前番赔款让户部松快了不少,若能结盟,再令其岁岁纳贡,国库便更丰盈了。”
张经捋着胡须说完,梁储也点头附和。
御座下,内阁首辅刘健缓缓出列,声音沉稳:“陛下,除二位尚书所言,臣尚有一虑——关中秦国。”
“秦国?”
百官面面相觑,方才的赞同声戛然而止。
三国之争,与西陲秦国有何干系?
刘健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大明既取唐土,便与秦境东西接壤,其间尚有数处飞地悬于外。
若与宋结盟,可令其代为盯防秦人动向。”
原来如此!殿中顿时泛起低语。
这是要拿宋国当看门的栓马桩啊。
三位重臣言辞虽异,心思却同:联宋,有百利。
“臣附议!”
“陛下,此乃上策!”
附和声渐起,如潮水漫过金殿。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李煊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群臣霎时静默。
“午时将至,朕倦了。”
李煊起身,袍角拂过丹陛,“诸卿且退吧。
此事……朕自有计较。”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转入屏风之后,只留一地怔然的臣子。
“臣等告退——”
行礼声参差不齐,透着未解的悬疑。
夜色浸透内阁值房。
几盏油灯在长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拉成幢幢暗柱。
首辅刘健与六部尚书相对而坐,无人去添灯油。
“诸位,”
刘健打破沉默,声音里透出少见的疲惫,“今日校场之上,陛下那几句话……究竟是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