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张经最先抬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他拱手，却未立刻答话。

    殿内烛火摇曳，将几位重臣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砖地上。

    张经沉吟片刻，终是向前一步，低声道：“依臣浅见，陛下或有与宋邦联袂之心，只是碍于两国旧隙，天颜难降。”

    刘健闻言却缓缓摇头，花白的须发在光影中微微颤动。”陛下非拘泥虚名之主。

    若真有大利，圣心必不为此所困。”

    话音未落，一道绛紫身影已无声步入阁中。

    来人身着斗牛锦服，冠上乌纱两折如翼，正是御前大监黄裳。

    他站定后向众人环施一礼，嗓音平和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诸位阁老，陛下召见。”

    穿过重重宫阙，养心殿的暖意裹着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天子李煊正斜倚在檀木躺椅中，墨发松松绾起，一身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疏朗之气。

    他抬眼望见鱼贯而入的臣子，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诸卿倒是体恤朕，夤夜仍在阁中议事，省了朕遣人四处寻访的工夫。”

    众臣躬身长拜，殿中只闻衣袍窸窣之声。”为陛下分忧，臣等之本分。”

    李煊指尖轻叩扶手，沉香木发出沉笃的轻响。”既然人齐，朕便直说了。”

    他目光掠过众人低垂的冠冕，“今日校场之上，宋使递来的橄榄枝，诸卿想必都在揣度朕为何不接吧？”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臣子们垂首盯着金砖缝隙，无人敢应声。

    承认便是窥探圣意，否认则今夜聚议更显可疑。

    年轻的天子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殿宇中荡开浅浅回音。”猜便猜了，何须作态。”

    他舒展了一下手臂，锦袍袖口滑落半截，“朕的旨意终究要靠诸位推行，让你们明白些，倒也不是坏事。”

    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

    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终于由刘健率先开口：“天心渊深，臣等愚钝，伏乞陛下明示。”

    李煊却没有立即应答。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静水深流般扫过每一张面孔。

    长明灯从蟠龙柱后投来昏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锋线。

    香炉中沉香木毕剥轻响，一缕青烟袅袅攀升，在寂静中划出蜿蜒的轨迹。

    良久，御座上传来平静如古潭的声音：

    “朕要打的，从来不是盟约。”

    李煊的语调轻缓随意，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可这句话落在殿中却如惊雷炸响。

    群臣脸上霎时掠过一片难以置信的骚动。

    向宋国开战？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眼下大明军队在唐国境内虽一路挺进，势头却已渐缓，正忙于消化新占的疆土，各部兵马皆被牵制，难以轻易调动。

    更何况，关中的秦国虽新遭挫败，以嬴政的性情，岂会甘心？必定在暗中窥伺，等待大明露出破绽。

    而那宋国，近来示好之意可谓殷切，其军力虽远不及大明，可征伐终究比结盟耗费巨大。

    因此，无论是内阁重臣还是六部堂官，心中都觉与宋结盟远比兴兵更为稳妥。

    面对众人的困惑，李煊并未急于分说，只淡淡吩咐：“黄裳，将唐国文书、秦国线报，连同华夏全图一并取来。”

    “奴婢遵命。”

    不多时，黄裳便捧着两封密函悄步而至，轻轻置于御案，又在一旁的长桌上徐徐展开一幅绘有山河疆域的地图。

    李煊先执起一封题有“唐”

    字的密报，向群臣示意：“此乃李世民亲笔信函。

    唐国提议，若我军愿止步关内，不再进逼，他们便承认大明迄今所占一切土地的法统，并正式禅让——包括河中都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唐国，如今畏我大明如畏虎狼，已无再战之心。”

    殿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众人虽料到唐国会求和，却未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条件又如此不惜代价。

    若唐国确已丧胆，那么驻扎其境的明军，便腾出了手脚。

    看着臣子们神色渐明，李煊嘴角微扬，又拿起另一封密报：“这份，来自关中秦地。

    秦国朝廷前些时日攻破了墨家机关城，引得诸多中立势力戒备，其在江湖间的扩张已处处碰壁。

    加之嬴政为求长生丹药，修筑高台、榨取民脂，更兼连年对外征伐，秦国民间怨愤已久，多地已有不稳迹象。”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问道：“当秦国自身难保之时，可还有余力算计我大明？”

    众臣听罢，心中又是一凛。

    朝廷布下的耳目竟已如此无远弗届，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