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心中,唐国那支最后的精锐既已北撤,留下的便是大片不设防的山河。
若大明铁骑此时踏出关隘,那些丰饶土地便将尽数归入版图,而他们这些立于朝堂之上的人,自然也能分得一份泼天的功勋。
兵部尚书张经率先出列,袍袖在寂静中带起一阵风。”陛下,”
他声音洪亮,在穹顶下回荡,“唐军仓促退却,边境空虚,实乃天赐良机。
此刻若挥师北上,必能拓土千里,扬我国威。”
内阁首辅刘健亦缓步上前,苍老的嗓音里压着罕见的激动:“皇子甫降,敌兵即退,此乃天意示祥。
陛下,天命不可违,时运不可失啊。”
眼见这对素来不睦的老臣竟异口同声,满朝文武顿时如潮水般附和起来。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伏地长拜,愿倾尽家资以充军饷。
金殿之内一时群情激昂,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龙椅上的年轻天子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兴奋而泛红的面孔,轻轻摇了摇头。”诸卿热血,朕心甚慰。”
李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捧雪水洒进鼎沸的油锅,“唐国自然要打,但——不是今日。”
殿中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错愕地投向御座。
这位以尚武闻名的君王,这位曾多次力排众议欲御驾亲征的皇帝,此刻竟在千载难逢的良机前按兵不动?
李煊没有解释。
他唇角仍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像藏着一局无人能窥的棋。”传旨凌落石,”
他拂袖起身,玉珠在冕旒后碰撞出清冷的脆响,“严守关隘,静待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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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张经却在殿外廊柱下停住脚步,回头时,正对上刘健同样迟疑的目光。
“阁老也未曾离去?”
张经拱手。
刘健捻着银须苦笑:“张尚书何必明知故问。
唐军主力既去,边境空虚如敞开门户,此时若不出击,待其喘息已定,再想吞并恐难上加难。
陛下……究竟在等什么?”
两人立于渐沉的暮色里,身后朱红宫门正缓缓合拢,将那座寂静的金殿吞入深不可测的暗影之中。
殿中熏香袅袅,刘健与张经对坐无言。
窗外日头正高,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却照不进二人心头的阴翳。
“圣意难测。”
刘健终是打破沉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北疆烽烟已燃三月,六百里加急一日三至,陛下却始终按兵不动。”
张经将茶盏轻轻搁下,盏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极轻的脆响。”你我身为兵部堂官,此刻若直闯宫闱质问君父……”
他话未说尽,只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沉重。
正此时,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黄裳那张素来无波无澜的脸出现在门边,深青色宫服的下摆纹丝不动。”二位大人,”
他躬身时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陛下在 ** 候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还在思量如何求见,此刻召令却先至,这般巧合令人心头微凛。
刘健起身时顺势问道:“公公可知陛下所为何事?”
黄裳侧身让出路来,眉眼低垂:“圣心岂是奴才能揣度的。
大人请。”
穿过重重宫门, ** 的暖意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将满园芍药染成金红色,李煊独坐在水榭中,一袭月白常服几乎与石桌融为一体。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正酣,像两军对垒的缩影。
“朕这局残棋,”
天子执起一枚黑子,并未抬眼,“等了许久才等到对弈之人。”
刘健与张经正要行礼,却被李煊抬手止住。”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棋道。”
他指尖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越的声响,“刘卿,朕记得你去岁与国手对弈三局,两胜一负。”
空气忽然凝滞。
张经看见刘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与君王对弈从来不是风雅事,那是步步惊心的危局。
“臣惶恐。”
刘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李煊却笑了。
他推开手边的棋罐,任那些白玉棋子相互碰撞着,发出雨打芭蕉似的细响。”你看这棋盘,”
他忽然说,“十九道经纬,三百六十一个交点。
世人只道黑白厮杀,却忘了棋盘本身——它框住的,才是真正的疆域。”
一阵风过,吹得水面涟漪荡漾,那些倒映在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