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凝视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棋子,忽然觉得那不只是棋局。
天子既已点名要与自己对弈,刘健只得将盛着白子的棋盒移至面前,垂首恭敬道:“还请陛下指点。”
君臣二人便在棋盘上你来我往。
起初刘健尚存顾忌,有意让着几分,可不过数着之后,他便发觉皇帝棋力精深,竟在自己之上。
然而天子并不急于取胜,反而从容说起棋理来。
“朕昔年为太子时,常与大行皇帝手谈,获益良多。”
李煊拈起一子,却不即落,“你看这纵横十九道,黑白交错,看似随人而动,实则暗藏机锋。
高手相争,往往势均力敌,胜负只在一二子之间。”
话音方落,他指尖棋子轻叩枰上,东南角一片黑棋顿时绝处逢生。
刘健凝神看去,心中不由一震。
“棋盘之上,似危实安、似死却活之处,比比皆是。”
天子抬眼望向二人,“如今唐宋之事,亦是如此。”
刘健与张经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了然。
天子何等明睿,早已看透他们今日求见的深意,此刻不过借棋局点破罢了。
“如今神州之内诸国并立,正如这满盘棋子。”
李煊缓缓道,“除却唐宋,尚有秦、蒙谷等诸多势力蛰伏暗处,对天命国运虎视眈眈,宛若夜枭窥伺,伺机而动。”
“这些皆是未落之子。
若我大明贸然入局,便如身陷泥淖漩涡,再想抽身,只怕千难万难。”
二人闻言默然沉思。
片刻,张经躬身问道:“臣愚钝,尚有一惑——若天下果如棋枰,大明不投身其中,又如何能得胜算?”
李煊闻言朗声一笑:“此问甚妙。”
只见他忽然广袖一拂,枰上棋子哗啦一声尽数扫落,零乱滚满案几。
“若要真正掌控全局,唯有一步可走——”
天子目光如电,“那便是跃出棋盘,自成弈者!”
“唯有执子之人,方能统观四方,主宰大势。
这才是我大明当下应行之道。”
说罢,李煊静静看向二人。
虽只一身常服,却自有睥睨八荒的气度扑面而来,令人心魂俱摄。
刘健与张经怔立片刻,眼中骤然清明,如晨钟惊破迷梦。
二人整肃衣冠,深深拜下,言辞间已满是敬服:
“臣等……谨受圣诲!”
夜色如墨,浸染着大明京师顺天府。
三更的梆子早已敲过,寒意正浓,连宫门处值守的宫人都裹紧了厚袄,在呼出的白气里默默祈盼长夜快些流逝。
这般沉寂冰冷的时辰,若只是枯守,未免太过难熬,于是那些身处宫闱最底层的仆役,便忍不住交头接耳,说起近日里最隐秘的流言。
昭仪宫内,暖阁深处的卧榻上,朱雀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诞下皇长子朱载坤后,她反倒比有孕时醒得更早,仿佛又寻回了昔日于锦衣卫当值时的警觉。
新生的皇子依着祖制,已交由专人哺育照料,所谓“雄子初不近母”
,此刻殿中便显得格外空寂。
正是一片阒然时,门外守夜宫人压低的絮语,却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那声音本极轻,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竟清晰得刺耳。
起初朱雀并未在意,直到隐约听见自己的名讳,才凝神屏息,悄然移至门边侧耳倾听。
“那……宫里传的话,能当真么?”
是个年轻宫女的声音,透着将信将疑。
“既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总不会全是空穴来风。”
答话的是个太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宫女似乎仍不愿信,低声道:“昭仪娘娘原是锦衣卫出身,虽说行走过江湖,可也不是荒唐之人,怎会做出那等……欺瞒陛下的事来?况且此事若被陛下察觉,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太监见她不信,竟有些急了,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些,许是觉着殿内之人早已熟睡,便少了顾忌:“锦衣卫?不过是天子脚下豢养的鹰犬,你真当是什么清白人物?依我看呐,那位新出的皇长子……怕是大有蹊跷。
若真查个水落石出,这朝堂上下,可就有热闹瞧了。”
听到此处,朱雀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直透心扉。
失神间,手中拢着的暖炉竟滑落在地,“哐当”
一声轻响,溅开几点明灭的火星。
门外私语的二人顿时噤声,仓皇回身,见昭仪娘娘悄立在门内阴影中,不知已听了多久,当即魂飞魄散,扑跪在地,颤声道:“奴、奴婢给娘娘请安!”
朱雀却只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