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煊安静地听完了这番条理分明的论述,却缓缓摇了摇头。”你所言,于战术层面确有其理。
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立足之处,仍不够高远。”
张经怔住,心中涌起困惑。
扫平诸国、一统江山,这难道还不是最宏远的图谋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长远”
?
天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继续道:“单论战局,你的设想并无不妥。
唯有一处关键,你未曾虑及——那便是疆土相接之势。”
他指尖在御案上虚划,“宋地与我大明接壤之处本就不多,其间更横亘着广袤的唐国疆域。
即便我军一时能吞下宋国,此后治理鞭长莫及,叛乱必如野草般滋生,终成难以割除的痼疾。
更何况,”
他语气转沉,“关中的秦,那双眼睛恐怕从未从宋地移开过。
待宋地真乱起来,我大明将士的血,或许只是替秦人铺了路。
路,需踏稳一步,再行下一步。”
这番话如凉水浇顶,让张经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沉思良久,方才深吸一口气,眼中原有的激动已被深深的折服所取代。”臣……愚钝,谢陛下教诲。”
他恭敬垂首,“然则,陛下之意是……?”
李煊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既然李世民心中忐忑,那便让他再多忐忑些。
稍后拟兵部文书,发往凌落石军中:大军不必回撤,继续于边境陈列即可。
不必与唐军交战,只需让他们日日瞧清楚,我大明军容是何等鼎盛。”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悠然,“关西那盘乱棋,让他们自己去下吧。
朕,只需静待时机,做个收网的渔人便好。”
**夜色如墨,浸染了大明京师顺天府的宫阙楼阁。
帝国的心脏在深沉的寂静中缓慢搏动,万物蛰伏,唯有皇宫大内,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微光,如同点点星火,在重重的殿宇阴影间蜿蜒流动,守护着天子安寝的禁地。
储秀宫的一隅,烛光未熄。
江玉燕并未就寝,她独自坐在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娇美容颜。
然而,今夜镜中人的眉眼间,却寻不见往日的顾盼神飞,反而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郁色与无名烦躁。
古语有云,后宫佳丽三千。
当今天子虽未纳满此数,但这宫墙之内,环肥燕瘦、各具殊色的女子又何曾少了?她江玉燕凭借容貌得以跻身其中,然而仅凭这皮相,在这深不见底的宫闱之中,真能为自己挣得一席安稳之地吗?这个念头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
朱雀昭仪所诞下的皇子,如今已被册封为大明皇长子,更得陛下钦赐秦王尊号。
朱载坤所受的恩宠如此显赫,若其母凭子贵,他日登上后位亦非虚言。
思及此处,江玉燕只觉心头压着沉云。
她垂首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眉间蹙起深深的倦意。
陛下并非未曾临幸,为何这肚腹始终不见动静?
“娘娘,宫门下钥的时辰将至,该歇息了。”
侍女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像火星溅入枯草。
江玉燕骤然抬眼,眸中烧起一片幽暗的火焰——若此刻她腹中怀有龙裔,这等卑贱之人岂敢用这般规矩来提醒她?
“凭你也配来教我宫中法度?”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掌掴已落在侍女脸上。
那宫女扑通跪倒,额角贴地,颤声求饶不止,姿态卑微如尘泥。
望着地上瑟缩的身影,江玉燕胸中那口郁气稍散。
她缓缓吐息,声线里透出几分倦怠的凉意:
“莫怨我心狠。
深宫之中,今日不教你明白分寸,来日换了旁人教你,怕是要用性命作学费。”
“你既在我储秀宫当差,便该懂得一荣俱荣的道理。”
宫女连连叩首:“奴婢明白!”
“前日让你去太医院备的养身方子,明日开始煎上吧。”
既然子嗣是这宫闱里最硬的倚仗,那么她便要从这碗碗苦药中熬出自己的前程。
至于往后……江玉燕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寒光。
***
正当大明宫墙内暗潮渐生之时,千里之外的疆土上已卷起冲天烽烟。
宋国铁骑仅用三日便压至宋唐边境,见关防空虚,稍作整饬即挥师猛进。
唐国主力尽屯于大明交界,岂料侧翼遭袭,留守边城的不过是散兵乡勇,如何抵挡得住种家精锐?
不过一日之间,向来被轻视的宋军竟连破数城,铁蹄所向如裂竹般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