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缓缓摇头,眼中昔日运筹帷幄的锐光已然涣散,只余一片枯槁。
嗓音嘶哑,字字艰难:“明人狡诈……竟至如斯。”
他平生自负诡道兵法鬼神莫测,今日却在这关城之下,被凌落石以更幽深的诡谲一击而溃。
这岂止是败绩,更是毕生信念的崩裂。
“撤。”
李靖阖目,从齿缝间挤出军令,“全军即刻后撤……此战,已不可为。”
副将默然颔首,松开搀扶的手,转身时甲胄铿然作响。
残阳如血,映照着缓缓转向的唐军旌旗,在漫卷的硝烟中拖出一道漫长的、溃退的阴影。
血泊中冲出的斥候踉跄跪倒,嘶哑的呼喊撕裂了战场最后的寂静。
“明军……后方有明军!”
他铠甲尽碎,每道伤口都在涌出温热的液体,“不知从何处杀来……我们的人……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远处地平线已卷起新的烟尘。
王守仁的旗帜在晨雾中陡然显现,像一柄淬冷的刀,精准刺入唐军尚未合拢的阵型肋部。
那一日,夹击之势如铁钳合拢。
李靖麾下的大唐远征军,在惊怖大将军凌落石的坚城弩阵与王守仁奔袭而来的轻骑之间,化作了一片逐渐沉寂的血原。
**次日,顺天府,奉天殿**
寅时三刻,净鞭三响。
朱红殿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紫檀地板映出森严的冠冕轮廓。
无人交谈,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余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穹顶下萦绕。
忽然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皇帝李煊踏进大殿时并未刻意放重脚步,但那身玄黑衮龙袍掠过空气的弧度,却让整座殿堂陡然一沉。
他按剑登阶,转身落座,目光扫过之处,群臣齐齐俯身。
“陛下 ** ——”
声浪尚未完全落下,李煊已抬手虚扶。
“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压不住的亮色,像刃口映着晨光。
百官抬头时,看见天子唇角噙着一丝近乎飞扬的笑意。
“今日,朕要让诸卿听一听捷报。”
说罢轻击双掌。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定律,每一步都像敲在殿柱的基座上。
来人一身金甲未卸,战袍下摆沾着干涸的泥泞,却在御前七步处稳稳停住,躬身长拜。
“臣,王守仁,叩见陛下。”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几张苍老的面孔骤然抬起——这才几日?唐军压境的急报仿佛昨日才呈至御案,怎会转眼就有将领从边关返回?
李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
“说吧。”
他道,“让大家都听听,李靖的‘天衣无缝’,是怎么破的。”
王守仁再拜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满殿视线。
“唐军此行,以诡道著称。
李靖用兵素来飘忽,此次更分三路虚掩主力,欲直 ** 边城粮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可惜从他们跨过边境那刻起,每一步皆在凌落石将军眼底。”
“边城之上,神机营弩手伏于垛口,待其前锋尽数入瓮,千弩齐发。
唐军铁骑尚未列阵,已折损三成。”
他说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
凌落石那手请君入瓮的布置,狠辣利落,倒与自己用兵的脾性隐隐相合。
“前锋既溃,李靖当即鸣金后撤,企图保全中军。”
王守仁话音稍扬,“然其退路,已被臣率部锁死。”
殿外晨曦正好劈入高槛,将他半边铠甲映得一片金黄。
战报传来,满朝文武一时寂然。
粮草军械堆积如山,俘虏更是不计其数,连唐军统帅李靖亦在溃散中失了踪迹,各路人马正撒开大网追索,绝不容此枭雄脱逃。
王守仁话音落下,殿中诸公面面相觑,惊疑之色浮于眉宇。
凌落石设伏合围尚可说是人力筹谋,可王守仁偏巧率部截住溃军去路,这便不止是人事——分明是天意垂青,落在了大明朝的肩头。
兵部尚书张经率先出列,朝御座躬身一拜,声如洪钟:“陛下!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
如今我军大胜,正该乘势而进,直指唐境!”
他眼底燃起灼灼光华,语调愈发激昂:“唐国精锐尽丧于此役,国内已无可战之兵。
此时发兵,未必不能饮马长安!”
言至此处,张经胸中热血翻涌。
大明开国百余年,兵部尚书更迭如流水,青史之上不过寥寥数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