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
他唤道,“送玉贵人回宫。”
侍立一旁的黄裳即刻上前,躬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声音平稳无波:“奴婢为您掌灯,护送贵人回储秀宫。”
至此,江玉燕终于明白再无转圜余地。
她默默敛衽一礼,转身随着那盏昏黄的灯笼光,一步步踏出了养心殿的门槛。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黄裳手中那盏长明灯晕开一团昏黄光晕,勉强在脚下铺开一片微光,照见前路坑洼,不至叫人失足。
春夜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衣襟,江玉燕忽觉心头无端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惘然,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白气在灯影里倏忽散了。
她望着前方那提着灯、背影微躬的內侍,声音轻得像自语:“黄公公……你说,陛下心里,可真有我半分位置?”
黄裳脚步未停,沉默却如这夜色般蔓延了片刻。
他略略压低了本就沉缓的嗓音:“娘娘,依老奴愚见,陛下天心难测,实非我等可以揣度。
老奴侍奉御前多年,深知陛下乃不世出的圣主,思虑之深、筹谋之远,犹如渊海。
娘娘若强求窥探,只怕……徒扰圣心,亦伤己身。”
江玉燕闻言,眼睫微微一颤,并未立刻接话,只默然点了点头,眸光落在自己裙裾移动的影子上,不知思量着什么。
不多时,储秀宫的门庭已在灯影中显出轮廓。
临别之际,她忽又转身,声音清晰了几分:“有劳公公,替我向陛下带句话罢。”
黄裳似是早有预料,躬身应道:“娘娘吩咐。”
“便说,”
她顿了顿,字字轻柔却清晰,“请陛下务必珍重龙体。
六宫琐事,玉燕愿尽绵薄,为君分忧。”
***
京师顺天府,宫阙深处。
正是暖春时节,昭仪宫庭院里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甜馥香气几乎凝滞在温润的空气里。
碎金似的日光自叶隙间筛落,在光洁的石板上跳跃,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慵懒的深宫春景图。
只是这满院芳菲、融融暖意,似乎并未映入殿中主人的眼帘。
内室锦榻之上,昭仪朱雀望着宫女小心翼翼捧到眼前的青瓷药碗,那深褐色的药汁腾起袅袅苦气,让她一张明媚的脸庞顿时垮了下来,蹙起眉头。
“小翠,”
她带着点央求的口气,“今儿这药……能不能免了?实在是苦得人舌根发麻。”
名唤小翠的宫女抿唇一笑,眼里却是不敢松懈的认真:“娘娘可别难为奴婢了。
陛下早有口谕,李太医开的这安胎方子,一日一回,是万万断不得的。
娘娘若嫌苦涩,奴婢这就去取些上用的蜜渍梅子来,给您过过口可好?”
朱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她出身寻常人家,又曾任职锦衣卫,私下里并不爱摆那些妃嫔的架子,反倒与身边伺候的宫人颇为亲近。”你这丫头,如今也学会拿陛下来压我了?”
她佯嗔一句,终是伸手接过了药碗,“罢了,我喝就是。”
话音未落,她神色骤然一变,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整个人僵在榻上,连指尖都凝住了,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里头掠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一旁的小翠见状,吓得手一抖,险些将药碗摔了。
她慌忙将碗搁在边几上,抢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宫女捧着药盏的手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眼前这位身怀龙嗣的昭仪娘娘若在她眼前有半分闪失,便是赔上满门性命也抵不过。
“娘娘可还安好?”
她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朱雀怔了怔,忽然抬手轻抚微隆的小腹,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颊边透出暖融融的红晕。
“方才孩子踢了我一脚。”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笃定,“是个有力气的。”
宫女这才悄悄舒了口气,连忙屈身贺喜。
朱雀却已接过药碗,仰首饮尽,那利落姿态依稀还是当年执剑纵马的影子,只是眉眼间凌厉已化作温润的柔光。
这一阵胎动像无声的钟鸣,将她彻底敲醒——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锦衣卫里那个不知愁的姑娘,亦非执掌权柄的指挥使,只是深宫中的昭仪,一个即将诞育生命的母亲。
殿外恰在此时响起通传:
“玉妃娘娘到——”
珠帘轻响处,江玉燕款步而入,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似携着一缕江南烟雨的气韵。
见朱雀放下的药碗,她眼波流转,轻笑出声:“妹妹连服药都这般飒爽,倒叫我想起旧年边关见过的女将军,真是令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