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他眼中不见半分清明,唯有两簇灼人的猩红在眼眶里跳动,像暗夜里舔舐灯油的火焰。
树梢忽然微微一沉。
黄裳不知何时已立在古柏横出的枝干上,织锦官服的下摆沾着林间的潮气,泛起深浅不一的褶皱。
他从顺天府星夜疾驰至此,袍角风尘未褪,呼吸却仍平稳如常。
望着树下那具在疯狂中挣扎的躯体,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嘶吼声戛然而止。
聂风猛地抱住头颅,指节绷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走……快走……”
黄裳眸光微动。
魔性侵蚀至此,竟还残存着护人的本能。
这个念头尚未落定,聂风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骤然熄灭。
血色彻底吞没瞳孔的瞬间,他化作一道裹挟冰霜的疾影扑来。
刀锋未至,凛冽的寒气已先一步割开晨雾——雪饮刀划过的轨迹上,草叶顷刻覆上薄冰。
黄裳立在原地,衣袍在刀风里翻卷如云。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癫狂身影,心中暗忖:魔血催发的功力,竟已逼近指玄境的巅峰了。
念头电转间,黄裳身形已动。
他侧身一让,姿态轻灵如风中细柳,那柄裹挟着寒气的狂刀贴着他衣襟斩落,刀锋未及肌肤,凛冽的寒意却已侵透衣衫,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刀落空,聂风喉间迸出野兽般的嘶吼,手腕一拧便要再斩。
黄裳却不欲与之缠斗,身影如鬼魅般倏然消散,下一瞬已无声无息立在他背后,并指疾点,指尖携着破风之声精准落向几处大穴。
几声轻微的闷响接连响起。
聂风虽在疯魔中反应依旧迅捷,回身欲劈,却骤然发觉四肢百骸如被无形锁链捆缚,再也动弹不得——经脉之中似有尖细之物梗阻,内息与气血的运行顷刻滞涩。
黄裳欺身近前,又是一指凌空点出,直取聂风眉心灵台。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声低微的震鸣漾开。
聂风浑身一颤,两道污浊的黑血自鼻腔缓缓淌下,那双原本猩红狂乱的眼眸里,混沌之色渐渐褪去,浮起片刻茫然的清明。
“我这是……”
见他能开口,黄裳当即截断话头,语速快而沉:“余话容后再叙。
此刻我将渡你一篇心法,只此一次机缘,能否镇住你体内魔性,全凭你自家造化。”
言罢,不容半分迟疑,黄裳双掌已抵上聂风背心。
一股清寒彻骨的内力如涓涓冰泉般涌入,携着玄奥心诀的文字与意境,直贯聂风识海。
聂风心神一凛,强压住体内仍在翻腾的暴戾之气,凝神敛意,竭力捕捉、记取那流淌而来的每一字句。
奇异的嗡鸣声在两人周身隐隐回荡。
随着时间推移,聂风眼中清明愈盛,周身那层令人不安的血色光晕也如潮水般消退。
待黄裳终于撤掌调息时,聂风眼底已复归幽深墨黑,肌肤上因力量暴走而绽开的龟裂痕迹尽数弥合如初。
虽仍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先前那股择人而噬的疯狂气息却已消散无踪。
冰心诀成,狂血暂伏。
见聂风神智已复,黄裳心下稍宽,却未全然松懈,仍封着他几处关节要穴。
聂风初醒时目光犹带恍惚,试图活动手脚却未能如愿,抬眼望见黄裳眼中未褪的审慎,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多谢黄公出手相救,此恩聂风铭记。”
黄裳细察其言语确已无癫狂之态,方信手解了穴道禁锢,随即问道:“你独自徘徊于此深林,可是这地方有何特异之处?”
聂风闻言默然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自堕魔障,伤及无辜……那些鲜血曾令我癫狂快意,清醒时却只剩悔恨啃噬。
偶有神智暂明,我便将自己驱入这密林深处,对着古木荒藤发泄那焚身的魔火,免再造杀孽。”
聂风话音渐低,眉宇间蒙上一层愧色。
黄裳静默颔首,未再多言。
他知道此刻言语皆是徒劳,心结唯有自解。
“此番前来,是奉圣上旨意带你回宫。”
“若想谢恩,便随咱家同去面圣。”
“此外,你入魔时的记忆也该拾起了。
虽或痛苦,但对铲除帝释天与其麾下天门,大有裨益。”
聂风闻言默然,只轻叹一声,向黄裳拱手一礼。
二人不再耽搁,即刻启程奔赴顺天府。
翌日,京师。
养心殿内,李煊身披雪白狐裘,独坐御案之后。
手中军报令他唇角微扬。
大明铁骑离京不过两日,已疾行至唐军后方,截其辎重,缴获粮草无数。
失了补给的唐军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