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煊舒展了下肩臂,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语气随意:
“已是晚膳时分。
你若无事,便留在宫中与朕同用吧。”
张经心头微紧。
伴君如伴虎,天家的饭食从来不易下咽,一言不慎便是 ** 。
可天子亲口相邀,若执意推拒,又何尝不是拂逆?
正暗自踌躇间,御前太监黄裳悄步进殿,伏身禀报:
“陛下,玉燕姑娘方才遣人来问,可否邀陛下共进晚膳。”
张经如获大赦,连忙躬身道:“既是娘娘相请,臣岂敢耽搁陛下。”
他顿了顿,又正色补上一句:“朝廷固是江山之本,后宫安宁亦是社稷之福。”
李煊听他将一顿饭扯到江山社稷上去,不由失笑,摆了摆手道:“去吧。”
“臣告退。”
张经退去后,皇帝并未起身。
他独坐案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眼中浮起一丝玩味。
江玉燕那点心思,他向来清楚。
此番主动相邀,怕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想到此处,他唇角微扬,起身道:“摆驾储秀宫。”
***
储秀宫内,已是另一番天地。
四壁新悬的字画墨迹犹湿,尽是飘逸洒脱的行书,恰是天子最钟爱的风骨。
暖炉里燃着西域新贡的异香,那气息幽微而缠绵,似能勾出人心底最柔软的情绪。
江玉燕独坐圆桌旁,薄施脂粉,一身绛红轻纱衬得肌肤如玉。
桌上并未摆什么珍馐玉馔,反是几样朴素家常的菜肴,青碧赤黄,倒让这精致殿宇里蓦然生出几分烟火气。
一切皆已精心布置妥当,只待那人踏入。
她望向宫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若此番仍不能触动圣心……
“将灯再挑亮些,”
她侧首吩咐宫女,“莫让殿内显得昏暗。”
约莫一炷香后,宫门外响起内侍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
李煊缓步而入,目光扫过满室陈设,最后落在桌边那道红影上。
“臣妾恭迎陛下。”
“私下不必拘礼,”
皇帝语气平淡,“用膳时只当是家宴即可。”
“谢陛 ** 恤。”
李煊行至桌边,灯火映得盘中菜肴色泽鲜活,红肉似火,青菜如翡,竟比宫宴上的龙肝凤髓更显生动。
“这些,”
他眼底泛起笑意,“是你亲手所为?”
“皇上如何瞧出来的?”
“御膳房的手艺,终究缺了这份烟火气。”
江玉燕眼波微转,含笑应道:“圣上明鉴。
自那日与苏妹妹小聚后,妾身便向她讨教了些烹调的窍门,专等着请您来品评呢。”
李煊颔首,目光掠过殿中新悬的字画。
那纸上行云流水的王体笔意,令他眼底泛起欣赏的微光。
平 ** 阅奏章,满目皆是工整严正的馆阁体,虽显堂皇气度,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生意,看久了难免乏味。
“这些墨宝,也是你的手笔?”
闻天子垂询,江玉燕心头暗喜,面上仍持着恭谨:“回皇上,近日妾身闲来习字,写得多便张挂起来赏玩。”
“虽说各家书体各有千秋,妾最倾心的仍是王右军的行书,笔意洒脱又骨力内含,每每提笔便觉神清气爽。”
自然,最要紧的是——陛下您中意。
这话在她喉间转了转,终是化作唇边一抹浅笑,她微微垂首,颊边泛起薄红。
见她这般用心,连自己偏好都揣摩得细致,李煊心弦轻轻一颤,对眼前这如玉佳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后宫嫔妃里,数她心思最为玲珑。
可历朝深宫之中,这样的女子从来不少,倒未必存着什么歹意,不过是想在这九重宫阙里寻个安稳立足处罢了。
再说,这后宫表面波平如镜,底下却暗流交织。
若主事之人没有几分心计手段,如何镇得住满园芳华?到时生出纷乱,反倒难堪。
也罢,念你如此尽心,便许你一份体面罢。
思及此,李煊唇角微扬,温声道:“爱妃坐下吧,菜色要凉了。”
江玉燕闻言心头剧震,几乎疑在梦中。
入宫这些时日,天子还是头一回唤她“爱妃”
二字。
莫非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终是换得云开月明?
她忙敛衣示意:“陛下请上座。”
待二人相对落座,李煊竟执起一枚白玉杯,朝她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