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辛苦了,饮杯酒暖暖身子罢。”
听出话中深意,江玉燕却不闪避,只柔顺举杯相迎,心底已腾起孤注一掷的决然。
成败,在此一举。
“陛下折煞妾身了,这些本分怎敢称辛苦。”
酒意渐浓时,暖融的宫灯影里,江玉燕纤指轻轻牵住天子衣角,眸中漾开秋水般的潋滟光晕。
“陛下今夜……可否留在臣妾这儿?”
江玉燕话音落下,李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稳地应道:“既然如此,朕今夜便留在此处。”
夜色如墨,英雄阁内却灯火通明。
庭院开阔,石板地上静静立着数排黑衣劲装的男子。
每人腰间皆佩长刀,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尊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月光流水般倾泻下来,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宛如一群自暗夜深处走出的沉默魂灵。
人群之前,一人 ** 。
他手中并无剑鞘,三尺青锋直接握在掌中,剑尖斜指地面。
此人正是英雄阁之主,无名。
自得知老剑圣殒命于雄霸之手的消息后,他闭门数日,再出现时,眼中已沉淀下某种铁石般的决意。
这几日间,散落江湖各处的英雄阁子弟已被急令召回,今夜齐聚于此,只为了一件事。
复仇。
无名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的夜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冽:“诸位,心中可有惧?”
“但凭阁主驱策!”
低沉的吼声自众人胸腔中迸发,汇成一股压抑的雷鸣,震得檐角风铃微微作响。
“好。”
无名颔首,手中长剑倏然抬起,雪亮的剑锋在月下划出一道寒弧,直指远方沉在黑暗里的轮廓,“今夜,英雄阁上下,随我踏平天下会行辕。
取雄霸首级,涤荡奸邪,正我江湖清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庭院中身影骤动。
道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撕裂夜幕,挟着凛冽风声,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这平静了许久的大明武林,即将被这股汹涌的暗流,再度卷入纷飞的战火之中。
……
翌日,近午时分。
皇家禁苑深处,一片静谧湖泊之畔。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以曲折的木廊与岸相连。
亭中,当今天子李煊一袭常服,手持一柄青玉为柄的钓竿,垂纶于碧波之间。
他神情专注地望着水面浮漂,仿佛朝堂纷扰、江湖风雨皆已远去,此刻天地间只剩这钓丝一线的动静。
身侧,江玉燕静静侍坐。
她今日衣着素雅,低眉顺目,正用一方素白丝帕,仔细擦拭着盘中几枚备用的银钩。
动作轻柔恭谨,俨然一副温婉模样。
唯有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灼热,泄露了心底翻腾的狂喜——费尽心机,终得伴驾于此等私密禁地,这份殊荣,眼下后宫之中谁人能及?
李煊似乎全然沉浸于垂钓之乐。
今日恰逢休朝,偷得半日清闲,在这湖光山色间怡情养性,确是难得的松快。
哗啦一声轻响,水面绽开一朵涟漪。
李煊手腕微抖,钓竿扬起,一尾鳞片鲜亮、金红相间的锦鲤随之跃出水面,在钩上奋力扭动,甩出一串晶莹水珠。
江玉燕即刻抬眼,语带钦佩,柔声赞道:“陛下钓技精妙,臣妾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话音未落,一阵轻而迅捷的脚步声自身后木廊传来。
来人未着甲胄,一身锦绣官袍,外罩玄色斗牛补服,头戴乌纱,面白无须,正是天子近侍,内官黄裳。
他行至亭外数步处便停下,躬身一礼,姿态恭谨无比。
殿外传来通报声时,天子并未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身侧静立的江玉燕。
只这一眼,江玉燕心中已然雪亮。
军国要务,岂是后宫女子应当旁听的?她当即垂首,声音清婉:“陛下,储秀宫尚有几桩琐事待臣妾处置,容臣妾先行告退。”
她敛衽施礼,转身离去时裙裾未起半分波澜,身影悄然隐入殿阁深处。
待那抹倩影彻底消失,李煊方缓缓开口:“念。”
“北镇抚司急报:昨夜英雄阁阁主无名亲率麾下数百精锐直赴天下会行营,其意昭然,当是为诛雄霸而来。”
黄裳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据察,此行武者修为最低亦在金刚境后期,实非寻常势力可比。”
李煊眉梢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