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你执掌神龙教,为天后府屡立功勋,哀家都记在心里。”
“只是眼下,这后宫之地,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太后的面色渐渐凝肃。
先前朱雀中毒之事,犹如一记警钟,让她恍然惊觉,即便在这宫墙深处,也难逃天下风云的波及。
她急需一双绝对可靠的眼睛,一只能稳固局面的手,替她看住这大明的后院。
“哀家需要一个人,替我看住后宫,莫要让这朝廷的根基之地,无端起火。”
张太后缓缓道出用意。
苏荃是何等剔透之人,当即心领神会,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一切谨遵天后懿旨。”
张太后再次轻轻点头。
“按我大明祖制,后宫妃嫔,皆需自选秀良家中擢选。”
太后指尖轻叩着案几边缘,檀香在殿中袅袅绕绕。”既然皇帝开了直选的先例,哀家便也直截了当举荐一人罢。”
她话音落下,似有若无地顿了顿,仿佛那御笔亲封的往事仍在心头硌着。”你颜色生得好,往后在宫里,多在皇帝跟前走动走动。”
太后的声音放得轻缓,“哀家这边,自然也会为你铺些路。”
苏荃原本静如寒潭的面容,此刻竟浮起极淡的绯色。
自执掌神龙教以来,她周旋于刀光剑影之间,纵有倾城之貌,也早被凛冽手段掩成了教众心中不敢仰视的寒峰。
如今却要学着那些闺阁手段去邀君恩宠,于她而言,倒比应对武林纷争更令人无措。
然凤谕既下,岂容犹疑。
她当即敛衽再拜,袖口绣着的暗纹龙鳞在光下微闪。”属下领命,定不负太后期许。”
张太后瞧着这素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子竟露出这般情态,不由莞尔。”还称属下?”
苏荃恍然回神,垂首改口:“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夜色渐浓时,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李煊披着件雪白的狐裘,墨发未束,散散垂在肩头。
他正执朱笔批阅奏章,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贴身内侍黄裳趋步入内,拂尘一甩便跪禀道:“陛下,储秀宫今日新进了一位贵人。”
天子笔尖微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妃嫔晋封,若非他亲点,便需经选秀呈报,哪有连皇帝都未曾听闻便直接入主宫闱的先例?
“朕近来并未册封过何人。”
黄裳面上浮起为难之色,低声道:“是太后娘娘亲自保举的……虽与旧制不合,但慈谕难违,奴才等不敢擅阻,请陛下责罚。”
李煊默然片刻,眼底渐渐漾开几分兴味。
太后向来不涉六宫之事,此番破例,倒勾起他的好奇。
“宣她来。”
他搁下笔,狐裘滑落肩头,“既是朕的妃嫔,总该亲眼见见才是。”
宫人引着一位女子步入殿内,她向御座上的天子盈盈一礼。
那女子一身红衣,灼灼如榴火,映得容颜愈发明艳,正是苏荃。
“臣妾苏荃,拜见陛下。”
她将话音放得轻软,尾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柔媚。
李煊却只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她盛装的身影,仿佛瞥见一株寻常花木。”寻个位置坐下罢,不过闲谈几句。”
苏荃微微一怔。
她自负容色绝世,今夜更是悉心妆点,原以为必能留宿君前。
谁知天子神情疏淡,竟无半分流连之意。
莫非……自己入不了他的眼?
这念头一起,竟在她心底撩起一缕陌生的较劲之意。
她挪步近前,挨着天子身侧坐下,裙裾拂动间暗香浮动。
才坐定,便听天子问道:“籍贯何处?家中以何为业?”
苏荃依着备好的说辞轻声应答:“回陛下,妾身祖籍江南,与太后娘娘算是远亲。
家中父母经营些小本买卖,虽非显贵,倒也衣食周全。”
李煊听罢,唇角又浮起那抹浅笑。
他自然半句也不信。
太后送来的人,怎会真是寻常商贾之女?不过既是母后之意,他亦不必立时点破。
“平安是福。”
他缓声道,“改日请你父母入京一叙,朕当设宴相待。”
说这话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悠长的深意。
苏荃眼波微漾,心中暗蹙。
江南父母本是她信口编造,天子竟真要召见,却从何处变出人来?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
“陛下,”
她垂眸婉转道,“古人云,圣王不涉私谊。
陛下国务繁重,妾身家事岂敢劳烦圣心?”